第十三章
小慧的爸爸原本是田园县一中里的一名教师，有一天他和他当了多 少年教人育才老师的父亲一起上了批判台。原因是他爸爸的爷爷也就是 她的太爷，在受到革命正法前是田园县城的最大资本家和拥有大量土地 的地主阶级，被宣判为罪大恶及的剥削者，生活腐化，曾娶过三房姨太太。 他太爷爷还有个二弟是国民党军官，国民党撤退时逃跑去了台湾。他们 算是剥削资本家的后代又是反革命家的后代。小慧的爷爷小时家境富裕， 在当时小慧的老太爷把他送入的省城江城市念书。他的爷爷就是毕业于 江城市师范学校，学成后回到田园县国立一中教书。解放后他的太爷被 打倒批斗为田园县城里的大奸商，一步步被共产了非法家产，太爷爷被 革命镇压结束了他的一生。他的爷爷和爸爸也受到牵连，家庭成分高， 反革命后代的帽子一直扣在头上。爷爷一生做人小心谨慎，凭着他博学 的知识留在学校里任教，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小慧的爸爸在他的言传身 教下念完田园县高中。可是那些年动乱年代，突然有一天高考停止了， 考不了大学，小慧的爸爸在学校里当起了一名代课老师。后来运动愈演 愈烈，有一天红卫兵直接揪到他家里，他的爷爷又被带走了。后来，在 一个冷风吹刮的冬天，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找到她爸爸说：
“组织只想要他交代问题，接受审查，他顽固不化，说是没有什么 可交代的，竟然趁人不注意上吊行短见了。”
他们冷冰冰地叫小慧的爸爸去代表家属料理后事，可怜一个刚走入 社会的小伙子面临着他唯一的亲人不幸的离世，是多么伤心啊。他在悲 痛中安排了他父亲的后事，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摆在他面前，学校按上 面政策要求不得不作解除了他在田园县一中教书资格的决定，由县里安 排下放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经历家庭的再次变故，命运无情的安排，学校打听到已脱离原家庭 关系的他爸爸的三爹就落户于我村，因这层血缘至亲关系，一线联系，他的爸爸成了我们河川村一名下放阶级成分高的城市青年。我也听说， 他的到来还是我当时主管大队管事的父亲接待和安置的。父亲作为大队 领导对他的遭遇很同情，当然也给前来给我父亲说情打招呼的幺三先生 的面子，特别指示一队长把他安排在队里仓房边的一个小间里住下。叫 人收拾一下，环境不错。他当时非常感激我的父亲的仁厚。
村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而且面部俊俏，一身书生气，说 话不像村里其他年轻人一样，在说话时那种大声大气粗话连出，这让河 川村成长起来俊俏待嫁的女孩心动了。这个时代从小就给她们的教育是 人大力气大、力量胜天，男人要力定胜天，女子要顶半边天的思想，但 她们遇到了这个白净文静的年轻人时，心中原来的想法倒腾了。这年轻 人她们都喜欢，有的找理由出门散步时想在路上遇见他，有的干农活时 想与他多搭讪，可这位年轻人总是心事重重，让她们心中挂念，让她们 日思夜想，想保护他想爱怜他。
还有一个问题让她们深深地思索，又只能幻想美好更成为心中悸动 的障碍，那就是听说这位俊朗的年轻人是一个家庭成分高的人家的后代， 反革命牵连的后代。要知道成分高反革命后代是一件多可怕的事啊！她 们从小就眼见多少次村里的地主王福田和汪永才被批斗的情形。听说社 会上有些男人就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连媳妇都娶不上，没有姑娘愿意嫁给 这样家庭出身的男人过活，遭人歧视不说，还随时会招致运动来时被揪 出来批斗。她们爱他，想追求他，想请个中间带话的人表白心迹，可是 又迟疑犹豫了——嫁给这个心里喜欢，就在眼前的男人意味着嫁给别人 议论，嘲笑，甚至有遭来阶级运动批斗的风险。她们退却了，特别是在 她们从父母、亲人那里探听到不屑的口吻时，她们感觉要征服自己，又 要劝导别人，比上天还难。
小慧的母亲在那个时代是一个另类的姑娘，她见到这位年轻小伙子 时，心就动了。初开少女的心如春花般迎来开放的时刻，那一丝悬记心 头的牵挂，一思一想总又幻化成猛烈的怦然心动。在傍晚时分，她心花 怒放又羞涩着踌躇不前，看着仓库边那间小屋里，那里散发着温馨。在 灯光下翻看书页的小伙子，总是让她的心激动着剧烈地跳动。没想到， 这个不重视文化的时代，乡村突然来了一位与自己爱好相似的人。自己也是在公社里念完中学毕业的学生，也热爱读书，只是生活在农村，身 边的人不重视读书又少关注她的这一爱好。幸好村里推荐她当了一名小 学老师，算是给了她一个与爱好读书教书育人的职业。多少天她心疼地 看着，这个年轻人陪着村民们出工下田，繁重的体力活对于一个从没干 过体力农活的城里来的小伙来说，简直是让他如临大敌，那一种忍受中 的特大煎熬。他那单薄的身躯纤弱的手肩，和他那干起农活来明显生笨 僵硬的动作，不得要领技巧而多消耗体力令他身心俱疲模样，她看在眼里， 骤增心疼不忍。 她摸摸疼痛的心，像是把他当作自己心爱的男人，心疼 他因现实不适的生活让他受的伤害，他受的委屈简直让她感觉苦痛如同 身受。
“我要想办法解救他。”她在静谧而又慌乱的闺房里坐立不安，一 次次给自己下定决心。
这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拉着小队长找到了我父亲： “我不想在大队小学教书了，想回队里干农活。”
父亲和一边纳鞋底的母亲突然一个咧嘴，心里一惊，不知这个女孩 在说什么。
“不教书了，多好的事，别人想要还没那个文化哩。”父亲惊奇地说。 “我就是想回队里干活，你是大队领导，队长也在这里，你们给个话。”
“你这孩子，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知道大队有多少人都望这个位置， 又清闲不用日晒夜露的。”父亲开导说。
“我想把这个教书的机会让给队里来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一看他就 是个大有知识的人，那样有才华，不教书怕浪费了。队长，他是不是干 农活一点也不着调，像遭罪鬼似的。”她忽然偏过头去，望着队长说， 示意要队长说实话作个证。
“他能不能适合干什么也跟你没关系，惹得你一声同情，他就是来 农村改造的。”父亲追接着回答。
母亲在一旁向父亲使着眼色。这眼前直爽的姑娘看见了我母亲这一 小小举动，突然脸涨得绯红，像春雨过后成熟了的桃子。她的心事从脸 上表露出来，被母亲看着了。
“我跟他去说，如果他同意的话，我就这么干，反正我以前在队里又不是没干过农活，驾轻就熟。”说着调头准备就走。
我父亲这会还没回过神来，摸不着头脑，不太懂这女娃的心。在父 亲心里她是一个在自己眼中看着长大的毛丫头，平时常常在村里见到她， 见她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的玩笑也没在意，这会这个姑娘不像是在跟他 开玩笑，而且也不能拿这来之不易的教书工作开玩笑。父亲真的有点搞 不懂。
母亲在一旁笑着说：“他爸啊，这姑娘长大了，有心事啰！”
过了几天，小慧的母亲说服了学校的刘校长，请来了他到大队找到 我父亲。这刘校长是来自幸福大队抽调来的，五十来岁一身农民大叔的 打扮。一身灰布青衣，手中提着个半旧不破的黑甲提包。大家猜不出里 面装着什么，肯定不是装的关于学习的什么资料，或许是做做样子，一 个知识人的样子。这个时期学校上课一般是形势上的，学习形势也受大 城市影响算是半学半玩，大多时候老师带着学生们在操上混时间，一天 七八分工分，即便是混也要像个样子。刘校长这时一身穷教书匠模样倒 是尽显。他已在小学里干了好几十年，一个家庭负担又重，而且时不时 被家事耽搁的人。
小慧母亲对他抓住要害分析说： “我们村来了个曾在县城一中教书 的年轻人，学问高又没什么家庭牵挂，如果让他顶替我，学校师资力量 加强不说，他一到五年级的什么课都可以带，学校老师请假让你头疼的 事不就解决了吗？再说于你也有利，家里有事还可以找他替课，这都是 好事。”
小慧的母亲是铁了心，要她认定未来将成为他男人的年轻人顶替她， 让他不至于干那不得适应的农活，所以这个单纯热烈的姑娘是百般游说 万般忽悠，终于有一天，刘校长出现在我父亲一行人面前。
父亲和大家觉得这事对大家也没有损害，加上这个姑娘要求那么强 烈，就传达来一队长前来作了一个简短的沟通，了解了一下年轻人在队 里生产劳动情况。大家也觉得一个县城的教书人跑到农村来干农活，确 实是不对行，于是大家同意了校长的请求，也算给了校长一个人情，再 说自家都有小孩也得在刘校长的小学念书哩，不必要为这点事驳刘校长 的面子。
小慧母亲用炽烈的热情捂热着小慧爸爸那颗世事多变中冷却了好久 的心，少女用她质朴又简约、大胆又挚诚、勇敢又纯净、奉献又善解人 意的举动，让这个小伙子眼前的阴霾，忧愁的一切一扫而尽。她们走在 一起，驳去世人眼中在这个时代关于爱情的认知和偏见。小慧母亲是位 多么敢爱的姑娘啊！她面对村民不看好的阶级成分，大家为她忧心的前 程，她不去多想，下定决心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她将毅然决然地与这 个深爱的男人去面对。
作为爷爷辈的长者，也是小慧爸爸的独一亲人，幺三先生为他们主 了婚。这对新人在村民或叹惜或赞许声中结合在一起。婚礼简单搭起一 个爱的小窝，给各家发了喜糖的方式表示了她们的结合，从此决定相亲 相爱荣辱与共。
小慧就是在她父母相互体贴共度贫穷却用平素年华编织着浪漫家庭 中出生的，所以她从小就受父母的影响：清静、乐观、勤劳、善良， 担当。 而我从小就像她身后的形影相随的影子一样，喜欢在她美丽阳光里追逐， 喜欢跟着她的乐观去驱逐我像是天生具有的懦弱和胆怯。直到有一天， 她跟着她的父亲向三里外的小学学校走去，我总是喜欢看到她欢跳上学 的背影，一对洁净的羊角辫，一个小书包斜挂在腰间。我又总是喜欢看 到她从学校放学回来的对我笑的面容，还是洁净的羊角辫，一个小书包 也斜挂在腰 间。
我清楚地记得我总习惯地坐在村里的一块白石上，眼送她远去，又 迎接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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