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惊蛰过后，春分到来，离清明时节不远。几阵毛毛细雨下过，让屋 沿边的草径已在不经意间串上了墙根，河塘台阶边沿路斜坡处裸露着苔 藓也在催着新绿中蔓延开去，像撒泼一地似的；更让村边的柳、樟、榆、 桑经受一冬寒冷的摧折，这时春风吹拂着叶。出杏的叶尖在风中弹跳着， 她们似身披洁净婀娜的女人，拢住春的晨露和毛细如针而下的雨 ------。 偶见她欠下身去悄溜几点雨滴，又收起腰弯，再欲滴带面。红梅的粉朵、 白梅的雪瓣，都未收捻起，桃花的嫣紫已半开外展，梨树也在村落里争 相点缀，雪白的花苞像是捏着紧的拳头。我家门前分别种有一棵桃树和 一棵梨树，花放枝头正欲待放，扑扑生起香。
门一打开，我就有了浓浓春天的感觉。
父亲赶着时节将我家十多亩水田地沿周边田埂初生的毛草和裸露的 低凹修理整治了一番，把原来杂乱其间边界不清的田间或田缺不齐豁出 的口子，精心地进行了修复。按照时令在立春前就将黑芝麻颗粒大小的 草籽种拌进草木灰里，一挑挑地撒进田中。立春过后幼嫩的子芽齐刷刷 地依着枯黄的谷茬冒出几片叶来，谷雨天一过更是快速生长出一遍遍叶 绿。黄的老掉的谷根都慢慢地被绿蔓似的掩盖住，田间尽显一片叶绿。 从田埂过路的村中农夫边走边对着父亲打着招呼，面对着对比起与我家 隔埂相邻的田地的境况迥异不同，明显所见绿油与绿中杂黄的区别。有 人用农民惯常粗犷的嗓子询问我父亲： “初福啊，为什么你家田里种下 的草子叶肥根壮，嘟嘟的一大片呢？隔个田埂王二狗家，汪四家，还有 那么多家的，那个二溜子王怀德就别说了。他们田的叶啊径啊又黄又瘦， 你是咱整的呢？”
父亲这时会应着声爽快地回应着。
“不管什么草啊庄稼啊都是生命，像人一样有灵性，你不能欺它， 给它足够的养分和更精心的呵护，它是不会欺你的！”的确父亲在春耕前，把这将来深犁用作有机肥料的草子，在种植上 是用上了一定巧劲的。那就是种子发芽长出几根叶瓣时，在成长的当口 用清水搅和而成稀释的粪肥撒泼一趟，这嫩绿的草子啊一见得实到营养 便噌噌地往上蹿长，叶阔径粗，这等于说是用了少量的人力物力得到了 大的收效结果。父亲说他的种植理念是：别小看草子肥的作用，别只把 它看着作为早稻在插秧前被犁掉用作底肥，这底肥施展适度适宜，就如 给了而后早稻收成设定可靠的保障值。
父亲与种瓜能手王育才老汉商定了个合作计划，两家都匀出高坡上 的旱地来，准备种上经济类作物——西瓜。我家两亩，王育才家四亩， 两处相隔也只有几十步地远，在地间一呼就能应声。他们早已在年前把 自家坡源上的旱地犁耙了两三趟，先是犁成行，晒上一阵，再次作翻犁， 等到立春一过就将翻犁的坡地整平，横距相隔半丈来远就隆起半尺高长 条形直直的土溜，和土搅合埋下一些干粪肥。这是他们对土地硬件的精 心打理。在西瓜籽的育芽技术上，父亲是个新手，老汉就直接对我父亲 笑哈嘴说： “今年的瓜苗育种还是我来吧！你就多看多问，像你这样头 脑灵活农把手，一把料理田地的好手，学把起来很易上手。”
他又很郑重对我父亲说：“初福啊，你是知道的，生产队时我的能 耐大抵只能种种瓜，其他的田间种地什么的我只能算是半瓢水，如今我 只能在种植西瓜上想找点甜头，以前给生产队干是管种不管销，现在给 自己种还得操心销路那档事，我在这方面算是人愣头青，加上年纪大了 操起心来怕是力不从心哩。说实在的，我敢跟你合伙一起撸起袖子干， 就想着依仗你哩。你是个机灵人，往年生产队的西瓜销售都是你和队长 王长顺一起张罗出去的，而且每年是大获全胜，连我也跟着沾光，一个 生产队能人的头衔活硬地戴在我头上，我虚得慌。说句不存心的话，这 落实了分田分地各家干各家的，好比是像一句熟话里说的 , 是骡子是马 拿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说实在我顶多只算是有点犟劲的骡子，一种要强 的心驱动着我只想顾着这张老脸面，为那虚心的能人头衔累啊！你就带 着我一起长长面子吧。你和一队长王长顺情同父子，你的话他是特别愿 意听的，我还指望你们能在这分田到户后头一件大事大搞农业生产联合 呢，我心里一直盘算能搭上你们走向联合的那班车。你肯定比我更知道他的一些情况，嘿！王长顺这小伙子我们看着他长大的，是有出息的那 一种，如今心思也更大着，这一搞单干，他就把心思放在筹备建设他的 砖瓦厂去了，以前大队嚷嚷多时的事他竟然自个儿干了起来。我看他在 农田活上怕是落不下心来哟，以前建立的联社供应关系也会因此而疏落 了，那我心里没有太大的底。说实在的， 我把家里的大部地几乎种上西瓜， 想来倒是有几分冒险，总担心到时瓜熟蒂落时卖不出去。这西瓜呀，有 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季节短，一开园就得张罗着卖，不然熟透了会很快 会倒瓤，到时瓜烂一地就惨了。”老汉说时显得啰哩啰嗦，父亲听清楚了， 就是央求自己帮他把西瓜包销出去。
我的父亲听老汉都一把年纪的人在他面前说道这么一大堆，也不收 着掖着隐瞒着掏了心窝子，可见老汉的压力有多大啊！不说老汉为他那 个所谓的头衔面子，就是为他拼了家底的决定，父亲也要和他站在一起， 更何况这决定植种西瓜本就是一个很好的项目。近两年来父亲和王长顺 拿着大队介绍信跑到县里、公社的一些机关单位搞推销，眼见着国营企 业福利待遇越来越好，纳凉降温福利分福利西瓜成了他们天一热想到的 首选，只要有人一上门联系，工人代表一讨论，厂长、局长一点头，这 购瓜分福利的事就不在话下。我父亲和王长顺就是这样搞西瓜销售的， 而且每亩地就成功了。
父亲心中有着关于西瓜销售的底气，对王育才老汉底气十足地说：“在 销路上我会提前上县里联系买家，我手中有几个国营单位的关系熟着哩。 我们这河川沙土地本身就适合生长西瓜，再加上你的种植技术一流，瓜 大皮薄瓤酥沙甜，买家评价高着哩。你老放心，你的能人头衔还得长期 戴下去。哈哈”父亲笑了。总是显得正气十足，不哀不叹。这样，王育 才老汉随即而笑乐而不忧了。
这王育才老汉每一年育瓜苗子像是母鸡育鸡仔似的精心精致。母鸡 是一门心思扑扇着温热的羽毛，翅膀匍匐窝在鸡蛋上足足二十一天，小 心谨慎，只等着一个个幼仔从鸡蛋壳里挣脱而出，它才跳下育仔的窝巢， 去欣然进食米颗补充她虚弱的身子。老汉是将去年为今年准备的饱满黑 亮的西瓜种倒进一只不大的木盆里，掺上五十多度的热水，用手反复试 探水温，浸泡三至四小时。这水温这时间得精确把握，无论是水温高了还浸泡时间长了都会捂住籽芽的叫口，这是一门开始就需要注入心血倍 加精心呵护前期工作。这一程序后，老汉将它们从温水中捞起，沥干披 附在外表的水分，然后小心地将它们黑儿亮溜儿滑的个体塞进一个用了 多年的纱布白袋里，裹上一层又一层能透气且保温的布袋。一切在谷雨 前安排好了后，他对我父亲说：“福初啊，这前期很关键的几步我做了， 这焐芽的一步得要你来吧。”
父亲以为是王育才老汉嫌时间长工夫要得多以致忙迭不暇，想让他 多分担分担，便不假思索地应允了。王育才老汉随后补充一句，让父亲 知道了这样做的缘故。
他说： “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啊，夜里老是睡不热，盖着一层两层的 被子还老是不热乎。这焐瓜子的活不能随便谁能干了，晚上得焐在被窝 里保温度，人的体温是最合适不过，得火力旺的人焐这瓜芽口最好，出 芽口快，不易出瞎眼。你年龄还轻， 行着哩。”他指着父亲硬朗的身板。 父亲是一个铁铮铮的庄稼汉，拥有健壮的体魄所透射出着阳刚之气，让 王育才老汉从上至下精气十足地打量着。
我见父亲肩胛窝里夹着个布包，进屋就给母亲招呼道： “先把这放 入柴火灶的余温里焐一焐吧。”
母亲知道这样是为了什么，她早就知道这一包布包里的东西需要恒 温热度保持，放在烧饭后的灶台处，是趁着草灰的余热保温催芽发种。 上床前父亲将这一个布包上的沾灰拍打去，将他转入被窝。我不懂这是 为什么，母亲嬉笑地说： “你爸是在育娃哩！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把 父亲逗乐了。我不懂地发着愣，看着他们喜乐的样子也被感染地随着哈 哈地笑了起来。
河川村分亩到户搞单干生产第一个年头的第一个春天里，有人就给 父亲起了一个有趣的外号，形象地唤他叫“陆海空司令员”。给他叫出 外号的人本是对父亲在自家田地生产、经营副业等方面安排得精致圆满 多种多样的一个比喻，没想到这一名号被村里人一下传导开来，大家都 认为这不是一个嬉戏的名词，而是对父亲勤恳形象的最贴切描述。
的确父亲在新年伊始以大展宏图之势，井然有序地干起了三方面的 事。第一方面。父亲把我家分包单干经调整后为数不多的高坡旱地进行 整合，与王育才老汉搞起种植经济类西瓜作物的技术联合。他从最初的 盘算计划，再一步步对落实育种、植苗的精心筹划，再至春分刚过，更 进一步根据瓜苗长势现身说法地求教王育才老汉。在老汉的指点下，父 亲带领全家将长出几片嫩叶的开瓣瓜苗移种在先前垄好的田地瓜埂行上， 等清明一过，特别是在谷雨一来时，田间一行行嫩绿齐展展的花叶子片 匍匐在阴湿地间的泥土上，藤蔓覆地向外伸展爬行开来，绿满满一行行， 好不壮观。一朵朵黄花缀满滕间，就见瓜藤上满天星星般星落着一些带 花刺的瓜胎。这时候我看见父亲和母亲躬身在绿油油间，黄花瓜胎遍布 的藤蔓前，他们精心地去剪蔓选胎。那种取舍自如的神态和脸上落满希 望的表情，那仿佛是田间叶蔓中已布满绿油油的大绿皮瓜似的。
第二方面。我家十几亩水田在谷雨刚过就被父亲吆喝着水牛犁耙成 一片平整似镜的水面田。被犁耙翻压在水土底下的绿肥草子叶茎，经过 几天的生水浸泡，水面已浮着一片片层层叠叠的绿肥色。田间一角齐壮 壮茵绿的秧苗，它们早已在春雨中拥挤地撑着颀长叶片，等待着这家的 农人。他们脚踏起木制秧马，手掌娴熟地将它们连根拔起，秧苗等待着 雪白的根须被一手一手地插进新的水面浸泡的泥土里。这以前，母亲和 村中的妇女已在稻场垛边一边嬉笑一边把扎地理好了一扎扎用来扎捆秧 苗稻草茎，插苗前的工作都已准备停当。父亲站在田埂上， 歇下一口气来， 间隙间深吸着白白的烟蒂，我看见他的身影在水田的光影，随风波动着。 水面一波波，烟蒂的火心光光闪闪。
第三方面。春节刚一过去，父母就在我家房屋侧墙边干起扩充猪圈 的工作。原来最多能圈养三头生猪的低矮院墙，经过这一番精心扩展， 估摸喂养十头八头生猪都不是问题。父亲还说： “今年就把猪圈砌这么 大吧，先看看这个年头养猪的收益情况，如果收益好的话，来年再多喂 养再扩展猪圈增添食槽也不迟！ ”就这样，我见他们在砌好猪圈的几天 后，一头头白毛小生猪仔就陆陆续续地被他们从公社农科所里用箩筐一 担担地挑回。一连去过五趟，每趟两头，扁担两头一筐一头毛茸茸小猪仔。 在农科所的时，父亲有力的双臂一伸，他提溜着小猪仔的后腿脚把它塞 进箩筐里，哼唧的叫声，引来陆续前来购猪选仔的旁观者，多次眼见父 亲担着箩筐前来此地的人，他们眼球透射着惊奇的光——思忖父亲是个 倒贩猪肉的猪贩子吗？又不像，看上去父亲更像一个实诚胆大的农家人。 父亲担挑着跳蹦一路的小猪仔，担一路担挑着回来了。母亲也跟在他后面， 为选好猪仔种苗热衷一趟趟地跟前前来。他们到家中新砌好的猪圈里推 关上栏门，一歪箩筐，小白猪仔嘟嘟地逃了出来。看着它们白毛茸茸的 身子，一路在为它们安好的新家里奔跑，恍如流动的白似云一样，在我 们全家人眼前光亮地飘着。母亲，又有人把她比方成“司令委”。这一点也不为虚。母亲 这人有一个任劳任怨爱帮人的好品行，她平时就爱乐善好施，乡邻中有 些急着需要帮衬的事她总是会主动出手相衬，这一来不光为她落得一个 贤淑豁达的好名声，同时也得到别人以行动回敬而来帮忙。这不，在父 亲站在白花花泛起绿光水面的水田边时，他脸部紧缩泛起一丝忧愁。这 种愁是缘起对自家水田面积大、时节紧、劳力明显不足的一种担心。父 亲站在田埂上望着犁耙好的水田，伸直腰板抽起一根烟时，母亲就摸清 楚了父亲心中正犯难的事。
开导式地对父亲说：“别急，不就是这十好几亩水田的秧苗吗？到 时一插禾时让你愁得慌啥，不急不急！”
“你说得轻巧，十好几亩水田哩。把老大老二老三都拉上怕是都吃 紧。这一套拨秧、插苗、挑秧头、打秧头、更关键是插秧苗都要人要力， 时令不等人啦。有句俗话说‘不插五一秧’，说的就是早季秧时令紧迫啊。 我是心大了点，如今‘海陆空司令员’的外号都安上了。”嘿嘿，父亲 收了收锁着的眉对母亲憨憨一笑。
“你倒笑话你这‘海陆空司令员’，我不是也当上了‘司令部政委’ 吗？哎，当政委就政委吧，我这个政委可不是白吃干饭的啥。我跟你联 系好了，村里好多人家水田少，说只等我家水田一开插秧他们就来帮忙。 李梅家媳妇，王二家儿子，大头家一家，等等，十好几人都说要来帮忙， 他们往我家水田一站，齐展展一一溜人，到时你这个司令可是千军万马 得指挥好哟！”
我看见父亲眉间的忧虑突地一闪，豁地飞去似的。 “呵、呵，你真是个贤内助啊！哦，好政委！”
“这还不是你以前帮衬人家多留下的福报吗？人家不是不知道你对 他们的好。像李梅家男人死得早，家里没有硬劳力，连犁田打耙的人都 没有，前一段时间她主动来找你帮忙，你不是二话没说就把人家的水田 犁耙收拾得干净利落，人家老早就嚷嚷着争着要来还这个人情工。这不， 看着我家水田多插秧缺人手，就争着要来，还有其他几家也给我打过招呼。 你还愁个啥。”
“你平时也老爱帮衬人家，人家还不是冲着你来的。”父亲说。
“我对这倒没想得太多。大概是人情还人情这个理吧， 你对人家好， 人家就会对你好。”
“嗯。”我看见父亲不停地点起头。
在我深远的记忆里，众多幼时的所见所闻不时呈现着。那乡村流传 广泛的邻里间相互携手帮衬的画面，让我无比感动。那尽是些邻里间浓 浓自然乡情的流露，那尽是些一幅幅自然古朴的浓情山水画，它一直刻 录记挂在我心间。我所见的那些，一家有喜事全村都欢快沸腾的场景， 一家有伤情全村都视以悲悯同情的眼神，那些许许多多的 -----，在而 后，我渐渐成长的悠长岁月里，它总是如一弯清泉从我心中平静地溢出， 又如一泓溪流弯过众山荫绿的曲径，流啊！流啊！于我心窝呈从善如流 的甘汁，时时，于无声处！一展平川地在地平线上，又似水而濯！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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