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腊月二十四,村中各家各户供了灶神,打扫起屋里扬尘,把家里犄 角旮旯清理一番,只为祛除一年中不洁的晦气,以准备新的面貌迎接新 年的吉祥。有的农家把一时为应急借邻里人家尚未归还的农具或其他什 物,这时候赶着清洗打理得干干净净拾掇起送去归还,顺手还带上一些 提前备置的礼品以表达对借物的感激。什么都可以有——为过年特意炸 制的年糕,入冬至后腌制的咸鱼片,从自家地里拔起来较别人家稀缺的 时令蔬菜类 --------。村中被上门讨债款的事还是有的,比如,就有 拖欠集镇上农资老板的农肥农资钱。有人上门催要,那也不是多大事, 没有听说村中哪家等别人跑上三次两趟还不凑手付账的,这尽显农家人 心地的质朴,一般是在上门讨要者一上门便热情地应承给付了,口里连 连还有歉意地说:
“哟,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我说这两天抽空给你送去哩,麻烦麻烦! 麻烦你了!”
那人便依旧和气地回应说:“不麻烦!不麻烦!开春上肥买菜种还 是找我哈。”
“那是,那是。”两人一应一答,和气往来,来年开春的买卖算就 谈成了。
王长顺的砖厂和村中合股的铸造厂更别说拖欠工钱、材料和车运费 了,刚一到小年,就忙着发工钱和分红利。谁都能看出,这个时期无论 烧砖窑还是搞铸造类的生产,那都是特时兴的产业,虽然它们是由传统 生产传承而来,但毕竟是迎合了改革开放政策搞活经营承包这一大的环 境,更因整个自由市场还处于幼小发育阶段,相互激烈的竞争也不常见, 市场突然一放大,面前是需大于供的市面环境,拿有人感叹实诚的话来 说“只要肯干就能有钱赚”。王长顺的砖厂从一开起来就是砖不落地就 被运走,铸造厂的铸件订单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来。只要是亲眼所见的人,哪个不会叫个好呢?
河川村聚集着一种渐渐活泼起来的因子,那是通过两年来实力积累 起来预展外溢的力量。家家在忙着打起年货,柴火灶锅里炒得咣嚓咣嚓 响的米泡和年糕,大人小孩忙着置办新衣,村里人一趟一趟地往镇上、 县城赶着趟,带回的不仅是满担挑的年货,还带回来对镇上县城关于四 方八方拥进街区热闹非凡绘声绘色般的描述。又有一部分人家置买了电 视机和其他一直梦想着在置办的大件。
人们认为有钱才拥有一切快乐和和谐,看起来这是河川村人共识一 理确定无疑的真理。正因为他们经历过太久处于贫瘠生活的过去,经历 过付出艰辛的劳力后换来却还是缺粮少穿日子——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 多余的钱。他们沉积太久, 以前一些压抑不住急切的想法来不得去实现。 比如:有人想风光的娶回一个漂亮的媳妇,有人想拆除年久不堪入住的 破房屋盖起宽敞明亮的新屋,有人想一身体态丰腴脸面红光地光耀在别 人面前,表明着活得有个好的人样等等。
那种自乐和欢愉就像雨水渗透中的大地,人心就如那春来洒向大地 地平线上的阳光,温暖一缕缕,是那般新奇、稚嫩,不时充实着畅想。
总是有人心满意足,在畅快中喊出出乎大数人意料外的话语来,这 看似是个人对现实狂热的表达,其实是这片土地上已火热起的激情,易 点燃而已。
河川村再一次沸腾起来,就在这各家大年筹办将近完毕之际。大人 们都乐呵呵地摆上一张笑脸,村头巷尾已有小孩子捏着红卷的鞭炮,一 边点着起灰色的引线,一边捂着耳朵,哧 ---- 哧 --- 噼、啪 -----,令 过路的行人一时惊乍,但谁都不因突地一声惊吓而动怒,好心人对着玩 得正酣的我们这群孩子提醒道:“小子们,玩归玩,可别炸伤手哈!”
这些发出冷不丁爆炸的干扰响声丝毫不影响聚在村头一处即兴谈天 论地的人——那是如何神聊般,把这美妙又让心头敞亮起来的新年想着 过得更热闹来的一群人。他们中有老、有中年、有年轻的小伙子,然后 是越来越多聚拢的人,好奇爱热闹的村妇也看着新奇,围观过来 -------。
“何不趁这大好的年景,不愁吃不愁穿,何不把本村中断多年的舞 龙灯和跳僵狮传统元宵灯会重办起来呢?听说龙狮对舞那是我们村传统绝活。白胡子大爷讲过不止一次。他反复讲述过,那些年我们村的十五 灯会可是闻名远近乡里,每年从正月十三起灯,各家三姑四姨舅父岳母 远房表亲纷纷慕名而来,搞得我们村像个热闹小镇似的,锣鼓喧天,舞 龙灯和跳僵狮被传扬得神乎其神,都来探看个究竟。那是他一生值得夸 耀的事”。
“舞龙倒是好办,幸福大队有照着的样式,可以跳僵狮怕是失传了 啰。”有人说。
“别忘了,白胡子大爷年轻时可以顶尖的好马脚,他不是还健在吗? 虽然他年老了跳不动,但选马脚、开光、搭红的规矩他是门门清。我敢 保证只要大伙主张今年能开启跳僵狮对舞龙灯的元宵灯会,他准保第一 个站出来,保准拍着胸脯说‘我行,规矩听我的’。”有人在人群中大 胆提议道。
于是在一伙人被激情点燃的催拥下,以王大年为首的男女乡亲,首 先想到的是传统技术的可行性问题。特别是那僵狮表演是重拾长久失传 的曲目,那简直是要从活化石中考究出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长白 胡子大爷。他就是活生生的见证过僵狮和龙灯表演的规矩条条并且亲自 当选过马脚和执舞过龙头的人。
王大年,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曾是大队一小队的副生产队长, 他和王长顺搭班领导过一小队生产几年。性格直爽说话嗓门也不轻,是 那种典型的大大咧咧说干说干的那种个性,王长顺也很对路他那种性子, 所以以前生产队的那么多需要帮衬干的事尽量放手让他去干。他一直保 持着良好劳动的激情,虽然时下的生产队名义是分散了,但人们还是习 惯保留着有事找队长的思维。而此时的现状是,一队长王长顺因忙于自 己的砖厂事业已无暇小队的一些临时事务,王大年便就负责担当地顶在 打理事情的前沿。大伙平素总拿他的出生时辰开玩笑:
“大年啊,出生的命好着哩,大年初一生,正合起始之意,大始大 吉之喻。”也是,今天他不自觉地像个领头人一样带着大家去开创一个 新的事业似的,而且是意气满怀。
白胡子大爷正坐在家中堂屋的木椅上,小年过后渐浓的喜庆让他神 色比前一段时间好了许多,但依然是眼角纹皱褶深邃,黑眉上杂生着显老的白毛,更加显白,干裂的嘴唇血色不满,下颚是能代表他显著特点 的一大撮子白胡须,白胡映衬着几颗晕白的牙,因时光催人老,再加上 岁月日久蹉跎,已脱落大半。腰佝了,背驼了。他老是在静下来在无人 的时候胡思乱想:都七十八了,现在日子好过了,争取能看到人活八十 年的太阳。今天儿子儿媳孙子孙媳还有重孙一大家,一清早就上镇上打 年货操持新年的衣物去了。这时他正努力地想着——再好好地过上一个 年,去实现他活到八十的愿望 ---------。
王大年凭着他年轻气盛的激情,在一群兴致极高的乡邻簇拥下往白 胡子大爷家而来。他没有来得及去与王汪两姓的传闻人物——我的父亲 和在任大队书记及时打招呼。他认为还不到时候,目前要做的只是去探 究技术上的可行性,毕竟本村除了活化石般的白胡子大爷懂得传统灯节 上跳僵狮的规矩,只有白胡子大爷深谙此道。
果然王大年带领一伙人第一站就因此事来找他,无疑是正确的决定。 白胡子大爷正低头踹腿儿坐在一把半圆扶手木椅上,双手搭上木扶,低 头望着脚丫子上裹得严严的旧布棉鞋。他老爱在冬日里审视般地去看他 脚上的布棉鞋,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物件——能对故去老伴回忆的物件。 这双黑面料绒布棉布鞋是他老伴感觉她自己不久将离别人世前,为他支 撑着病弱的身子熬缝起来的,与这同样的还有身上的蓝布料大衣。对于 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回忆恐怕是他能继续坚持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更何况老伴是他从年轻时一见钟情,一直爱过疼过,一生相濡以沫的人。
那年年轻的白胡子爷被选为村里王姓中最年轻最威武的跳僵狮马脚 手。他身材魁梧,一脸俊秀,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在他举起狮头像附 上神力般狂奔弄舞宛若群狮怒吼之际,那位前来观灯少女的春心被他活 泼雄健的跳狮飞舞而打动,后来她便成为他几十年相爱有佳的老伴。那 一年,河川村又起灯了,那种龙狮共舞的场景早已名噪远扬。隔河两岸 远近村邻的年轻少男少女们也因河川村的僵狮灯会声名远扬而慕名而来。 在那灯火通明鞭炮齐鸣中,两个年轻人突然四目相对,眼中顿时生情。 那一刻,在那热闹的境况中,突然像消了喧嚣般变成两个在宁静场中热 烈跳动心弦的有缘人,那伊人般的倩影简直又是在灯火阑珊处——那么 美妙的影。过后,年轻的白胡子大爷陷入爱河。他用心寻找,百般打听姑娘的消息,方知那怡人心弦的姑娘就是隔河大队的村花姑娘。于是他 托人说亲,双方家长一合八字,天合之美,这段因灯节偶遇一起的姻缘 成全了,也不妨成了村中一段流传的美丽佳话。
所以,村中知情的人对他在老伴死去后继续停办灯会的多少年间, 他不服年老地向大队多次提过重启灯会的事。人们由此产生猜疑——猜 疑他对僵狮灯会如此独钟,或许是为了追忆起故去的老伴。那样会让他 更清晰地想起年轻时他与美貌姑娘的那次灯会上的相遇。那是平凡人的 一次决定终身的相遇,又是平凡人并不平静心海翻动着激情的相遇,那
是人的一生中永远褪不去色彩的相遇 ----------。那是像太多人于一处
深刻难忘崛起于人生地平线上,不想忘却抹不去的怀念。
他一直为不能重启往日热闹欢喜见人山人海的灯会场面而遗憾。河 川村祖辈留下来祈福吉祥驱邪降福禳灾避祸的传统,他眼睁睁地看着它 停滞,以至于几乎失传。那个年头,村中轰动一时的跳僵狮与舞龙灯很 奇怪地被叫停,说是旧规旧习搞封建迷信那一套理应铲除。就因为:河 川村别具特色的跳僵狮与舞龙灯灯会分别由王、汪两姓挑选头人,形成 两姓有着泾渭分明式的表演模式。村民按姓氏分流开来,每年灯节开始王、 汪两姓人家形成两大团体,团体间不乏形成相互争风较量高低的风气, 谁都不服谁的态势格局,有人说这完全成为两派山头,不利于人民大团 结理应取缔,结果是理当被取缔了。
说到王姓村民主持的跳僵狮汪姓村民主持的舞龙灯,这是多少代人 发展延续下来的传统。后人把那传奇般的故事当成古老有趣的传说来听, 那像在久远去处于神秘地带,又像贴近身心里催人灵动。
跳僵狮源于河川村祖辈先民们,那时先民们从遥远山区迁至这片河 源之地,先人祖辈们磨灭不了忘却不掉那种祈福吉祥跳僵狮庆元宵的传 统。先前由于先祖初来于此人地生疏, 人脉还未兴旺,传统节目暂未兴起。 后来由于在这片丰饶水美的土地上安下家来并得以延续后世昌盛,那种 源于发源地的传统被发掘重新兴盛起来。传承的跳僵狮因它的神秘和流 传于世的奇闻妙事而远近闻名。祖宗王姓的蓬勃繁荣发展,后因分列出 以水为吉祥的汪姓后人,这些后代们,感激居水安家的丰裕生活,便以 龙生福水吉祥万物的神灵信仰为顶礼膜拜,长久的信奉,把能让后代子孙繁茂归于水生龙龙起水带来的福祉,又于形象地表达在平凡的日常生 活中,对龙的崇拜就表现在每年一次的元宵灯会上。于是河川村有了龙 狮对舞的宏大奇观——王姓村民传承跳僵狮,汪姓村民以龙灯舞天降祈 福。
王大年一伙男男女女出现在白胡子大爷面前时,老人又如临像往年 一样的惊喜,表情愉悦脸部张开着笑。他想快速地站起,但又不能自控 地把双手搭上圆的椅把上,双手支撑,缓慢地站起来。
“哈哈,提前来给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古董拜年,哈哈 ---”,老人 高兴得抢先说出来。
“给白胡子大爷拜年啊!祝您能活一百岁。”大伙异口同声地祝福道。
老人热情高昂地请大伙进门入座。这是他步入晚年令他最心仪的事 之一,他认为这群男女结伴而来提前给他拜年祝贺长命百岁。因为每年 过年期间,村中就有一波波的年轻后生、中年男女、给像他一样步入耄 耋之年的老人前来看他,给他送来祝贺。他是村里最年高的长者,他期 待和享受那种荣誉似的礼遇,他很惬意却毫不妄自尊大。这是自然中形 成毫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慰问,表明他人气旺盛,是对他德性的最直观的 验证。他是一个很爱体面的人,年轻时活得一个硬气,一身绝活闻名远 近乡里,老了又没有成为别人眼中嫌弃的老包儿,继续迎来别人的一眼 尊重。这一年一年过年中来恭手祝贺他安康百寿的人就是一个见证,只 是今年这种祝福比以前来得更早些,他依然是高兴至极。
“不老!不老!你是我们村的活宝贝。”王大年声音谦和又洪亮。“我 们是来请教你老的,如果我们有意想重新把村里的传统跳僵狮再次传承 下来,白胡子大爷!那些规规矩矩方方法法还记得起吗?”
老人眼见一亮,本来不见血红,干燥的双唇像突然间冲上鲜红似的, 大概是听到多年后有人在他耳边提起要重启跳僵狮话语,心情豁然一振 的缘故,双唇润湿鲜活起来。
“怎么不记得,你们算是找对人了。我是门门清, 我不是吹嘘地说。 说我倚老卖老的好,说我不服老也好,要是我还像你一样年轻,我还真 想当马脚上阵,跳它个腾跃狮吼。真的吗?你们真的要重启这项光耀祖 宗的活动吗?”
“大爷,我们就是认为现在日子好过了,想整点新鲜的活动兴奋兴奋。 如今城里变得繁花似锦的,看城里人的活法那叫一个滋润欢快,我们农 村人趁这大年之际也该找些高兴快乐事庆贺庆贺。这不,老早就听说我 村有这么好的历史传承未被开拓,你老又精神矍铄,满天的绝活都装在 你脑子里,我们有意请你出山。”王大年代表众人说了一串,大家都赞 成地点着头。
“好啊!只要你们看得起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定当不辱使命。”老 人一下像回到年轻时代似的,容光唤起,佝偻的背有意识地振奋着往直 里挺。大家看在眼里,都乐乐地笑出声来。
“可是村中跳僵狮和舞龙灯一直是在王、汪两姓人家中各自选举头 人,以各自的头人为中心分列挑灯,两姓以各自的方式结合成团制备家什, 各兴各的规矩。只要锣鼓一敲爆竹一响,那形势好比又不是一村似的各 抖各的威风,都比着劲地看谁的气势高昂,比着高低哩。这架式, 哦呵! 这一来闹着闹着,王汪两姓人就像是突然争威风逞强般赌起气来,有人 把这个灯节不妙的现象形象地取了个别号‘气鼓灯’。呵呵, ‘气鼓灯’, 不过这临时堵起气到正月十七一送灯后就消停了。这庄稼人性子直啦, 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气来了拗上几天,都是些再平凡不过的人,没有那 么多贵气劲,又是一些几十年生活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八辈 子还连着亲哩,又堪比是自家人似的,不主动转消一时争强好胜来的气, 又像是碍不了面对不起乡邻似的。”老人看透了一切,语气中夹杂着复 杂的感慨。听者感觉有弦外之音。
马上就有人道出疑问。人群中冒出声来。
“为什么会成堵气的‘气鼓灯’呢?不是好好的龙狮对舞,多欢庆啊, 听说是传统中的一绝,只有我们村中才独有的,正是它的独特性才吸引 着远近的看客。”
老人一只手捋着嘴上的白胡须,显得意味深长。他绝对不是在申述 困难,他想百般举荐这种活动还唯恐不及。只因他太了解,那河川村名 震一时独特一方的年灯会因何在名声远扬时又因何突然消停。
老人回忆起,自他从开始记事的那年,就见河川村在腊月二十四小 年一过时,村中就响起一阵阵锣鼓声,这是有人在昭示今年的灯会该开始启动并进入倒计时了。年幼的他搞不懂,为什么村东头一堆人在敲锣 打鼓?又有一堆人在村西头摇旗呐喊?后来他明白了,村东是王姓人在 为跳僵狮擂鼓助威,村西头是汪姓人在为舞龙灯喊声如雷。每年一回如 期而至,不管是年景好坏不论丰月饥年,两伙人从年前的筹建直到对年 后举行灯会的期许是热情丝毫不得减的。两大姓各自理会各自的事务, 对选头人的讲究各有各的方法。从名门旺家富裕钱粮之家中选定头人, 或者是只论参选的人家轮流来当起头人,那是由不得外姓人说三道四, 这点就显出了本姓和外姓的远近亲疏之别了。收灯钱制定出一个份额底 线,少于底线出份子钱不行,但想多出全凭自愿,这是祖辈传留下的规矩。 说它独树一帜也好,说它易引起本是同根两姓间的纷争也好,总之没有 人能去改变,一直延续下来。平时村邻两姓间人家和睦,相互帮衬不分 姓氏只论投缘,这个特殊时期就应了“气鼓灯”那种因逞威出来的分争。 白胡子大爷亲眼见过为起灯而发生过纠纷的事。无非是王姓人说汪姓人 有意把龙头扬得过高压了王姓人的火头,无非是汪姓人嫌王姓人搞的那 传神那一套跳僵狮夺了汪姓现场的人气。看似有理又没理,同村同宗两 姓人就这么一年一次地纠结着,仿佛有大打出手的缘由,又有化解前嫌 的道理。
那一年,河川村灯会取缔的原因不由分说,那就是河川村独具一格 的僵狮龙灯对舞,被喻为是搞别出心裁封建迷信活动的典型。上面在年 前就调来工作组人员,他们动手收缴祭物,指令销毁龙骨和狮身,锣鼓 一应杂物来不及运走的就当场焚烧。王福田和汪永才被当作典型人物加 以严厉警告。两人惊惧,一身颤抖,因为在他们门庭兴旺的那些年中分 别担当头人的年份不在少数。两人惊悚于以前——不止一次地把这举办 灯会的头人之名当作光耀门楣之举;两人惶恐于以后——被认定为搞封 建活动的代表人。河川村一村举办两种迵然不同并声势浩大的灯会,就 被喻为是两大遥相呼应相互勾连又不利于人发大团结的两大封建堡垒。
那年,河川村名震一时闻名乡里的龙狮对舞灯会被坚决地取缔了。 一沉寂,就是多少年。那种戛然而止后的沉寂,就像是熟悉不过日踏夜 踩又被突然截断弃之不行的道路,人们只能绕道而行另辟蹊径。但对于 往昔踩上它,感触的绵软,长久的熟识和坦然的亲近,只能像是站在新的途中对从前记忆的那般瞭望那样——放眼可及却不再重拾脚步。白胡 子大爷就是那个忘不了期盼却是看着渐渐直至走进落暮的人。他是从年 富力强的年代时,一直盼望,对不同时期对不同现任的大队领导提及建 议过,但结果是一样的——不能由着想法办。我的父亲与汪大河对这件 事的表态是不同但结局一样。父亲对前来提及此事并由白胡子大爷领导 带领的一群年老乡亲说: “这种传承我也希望发扬下去,我马上向上面 提报告,争取争取! ”大家对父亲的态度表示感激,心中虽然还是没有 多大底但还是在期望中热盼了一阵子,尝试着期待中的半喜半忧。汪大 河对前来又提及此事并不是由胡子愈加白的白胡子大爷带领的一群年老 乡振振有词地说: “你们真是不识实务啊。那可是封建之类的东西,想 重新搞起那封建那一套,想都别想。注意啊,革命运动接连不断,再提 起那一套事,别被抓成典型。”大家对汪大河的表态是不满的,心里自 然是没有一点半点成功的希望。
白胡子大爷的索然起劲无遗是给王大年所簇拥来的一群人增强重拾 传承的信心,但那白胡子大爷一席对王、汪两大姓氏忠恳分析的话语, 又不得不让大伙觉察着联想。他们感叹:原来村子的历史如此,我辈生 存的空间里还有弥撒着那种亲近疏远透人乏味的空气。想想是有的。那 种把王、汪两姓割裂开来分清近疏的人是大有人中在。
王大年心里咕叨着白胡子大爷对往事的提醒。
“自己年轻!也可能是对古老河川村内含着的底蕴认知不足,那些 宗法伦理所牵连隐藏起的 -------- 是我们这一代人无法明觉和感受。它 隐约地埋于这历代先祖筑起的屋檐墙下,它扩散根植于历代先祖开垦耕 种的田垄里。要修缮它要翻动它,首先是拆迁旧檐、翻犁田壤---------。”
其实,他以同村人同样的意识,已不自觉地认同着王、汪两姓的代 表人物——就是我父亲和汪大河。来找白胡子大爷前,王大年同大伙一 样认为:探得技术面不成问题后,还得去征求我父亲和汪大河的看法。 这种不自然中自然形成的想法,让他顿时觉得自己深受着传统的影响。 他叹了口气:“原来,我也是身居其中的啊!”
但他又马上意识到像他这样一代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有古旧时代的思 想呢?如果是有碍于现实的,何不攀越它,推开它凝重的藩篱呢?我得在两股陈旧的势力面前拾掇,我得在大家公认的姓氏人物代表人面前沟 通连横——他们本就是无区分,哪来分彼此有别的呀!
他认为必须以一种代表大多人意志的姿态去面见我父亲和汪大河, 取得他们的支持来传承河川村历史的传统——当然那得用新时代的方式。 新一代人要有承袭传统的信心创新传统的勇气——那就是要重启河川村 和谐的龙灯与僵狮对舞,而不是再造河川村王、汪两姓隐藏的对立。
王大年很有开创的精神把村里的灯会应势牵头地鼓动起来,他认为 这还不够,还得拉上自己生产队的原上司王长顺。王长顺支持他是必定 的,这点他完全能信,因为确信王长顺是与自己一样富有激情的人,只 不过他现在忙碌的事情太紧,无暇,但一经诱导,他定能像燃起火焰一样, 呼呼突突地烧将起来。
不出所料,王长顺一口答应,以感触于村中人家富裕起来所求新的 需求口吻说: “现在生活物资是不缺,就是有钱了,又像是有另一种别 样的心情,无着落似的,说不清道不明,还是得找些高兴娱乐的事干一干。”
他又说: “老书记汪大河前些时日在村中禁止抓赌,后又为村中筹 谋兴办娱乐项目,接着又帮村民购买电视机,那可是一件让人点赞的事。 你这次一提及其村中的文化传承的点子,真是太好了。我们都还年轻, 该为村里多拾掇起些好事来,多费费心啦。”
这话在王大年心里又起大的波澜。他心目中早已把王长顺当作自己 学习的榜样,这时的志同道合更让他精神百倍神清气爽。
他们一起找到了我父亲和汪大河,他们依然相信在这偌大的河川村 里,我父亲和汪大河是人言威重的两大人物,只要他们分别在王姓中、 汪姓中一说话一倡导,再大的不确定性也有了一定确定性。这就是我少 时未成年时期河川村的人情世故。人们信奉政府,人们信仰世间道理, 同时人们也信崇心目中低头不见抬头可见的人物。人们相信权威。
汪大河再一次体现了他对这种事物的大度谅解。他这一次的回答态 度与以前白胡子大爷向他提及此事的答复态度有着天壤之别。村里人议 论他是:真的改变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与以前的自 己不同,所表达的态度大相径庭。他先是猜疑自己是快老了,在顺理村 里的大小事上,事轻了,权小了,最大限度里听取别人的意见。后又觉得不对,自己是个大有主意的人,不会听别人一说道就起动摇之心的人。 最后,他还是结合到这个飞快变化的时代,一切在变,原来是自我自然 而然地随着时代在变。呵呵,时代在变!
我的父亲在熟识的王大年和王长顺一提及此事时,便愉悦地表示同 意。可是到了村民分别推选舞龙灯和跳僵狮的头人人选由汪大河和他担 任时,我父亲就显现出有些推辞。理由是他这么年在村里太过于平凡, 没为大伙多造就福祉。可是,我的母亲在听说他对大家的推举进行推辞 退让时,她却坚定站了出来。对心态平静的父亲说: “这是好事!大家 举荐我们家当选跳僵狮一路的头人,你就大胆的应允下来吧。要说当这 个头人要多费心还得出些钱粮,这个我们家是舍得的,这点我是完全支 持你。你就大胆地应承下来吧!”
父亲对母亲的大度与慷慨表现出非常惊讶的神色,原以为母亲只是 一个乡里勤劳、能干,一心把心扑在家和几个孩子上的家庭妇女,对外 事一向不关心也不干预的人,这一刻她出乎意料地把父亲的荣誉和家的 兴衰联系在一起。
她说:“孩子他爸,你认为你个人不喜欢荣誉就够了?那现在不行了, 家庭需要荣誉,你的几个儿子需要。你要想到他们成人之后得娶亲生子, 没有好的家庭名望好的家境是不行的。”母亲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督促 徘徊犹豫中的父亲。
汪大河的心一直是扑哧地高速跳着,这缘于汪姓中大多数人都推举 他担当村中两大头人中的一个。他看得出大家是在真心举荐他,有人就 拿前段时间他帮村民禁赌和开创娱乐新项目之举说事。认定他功不可没, 堪当大任。起先他像我父亲那样,表示拒绝,一再推让说让村里更年轻 一点、能干操持能力强的人担任,后来还是在大伙一再推举下,他应允 了下来。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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