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年三十前，村中就呈现出与往常多少年不同的景象。先是充溢全 村的关于期许灯节更浓更烈带来的躁动，再是一群村中的老者和热心收 集梳理灯节遗规遗俗的中青年，在两位头人的统筹下忙碌开来。收灯钱， 采购锣鼓，扎龙身，编狮头 --------，一切都在紧然中行动。王一根 驾驶着已经承包到位跑运输的神牛车，一趟趟地帮着村中拉运灯节所需 物资，笑着嘴乐开花地对着两个头人说： “这就不要计运费了，算我为 灯节再出一份力吧！ ”白胡子大爷的身子此时也出奇般的硬朗，他竟然 一趟一趟地佝偻着腰，兴奋地前往村中指定的一处临时标有“元宵灯节 筹备地”的房屋前，拼命地从他皱褶的脑门里抠出对往昔熟悉直至现今 渐渐淡忘下来的规规矩矩。他一条条地从记忆中罗列，叫后生用墨笔在 红纸上写下。他用不着地去太关注，那些为舞龙灯、跳僵狮的条条规矩 劳神费精地进行全面分门别类，只是把舞龙灯和跳僵狮的特殊规矩重点 梳理呈在纸上，一次一次地对向他请教的后生们传授秘籍。他听取了两 位头人对他提出的指导意见： “说是时代不同了，要重启传统但不能一 味地照搬传统，要与时合拍而不是因为规矩再起分端，今年的灯节就来 一个舞龙跳狮大荟萃吧，王汪两姓不分彼此融合一起搞成一场宏大的团 结的灯节吧。除了一些必须得去遵照的传统规矩，其他另作别说，一般 的就融合着办吧。”
白胡子大爷与其说是作了妥协，还不如说是兴奋地作了一次思维大 调节。他说： “不就是规矩吗？不妥就得改，也得迎合新时代呀！一村 两姓搞一场龙狮大会，团结红火，不隔心，也不担心谁占了上风谁处在 下檐，好啊！好啊！办法可改，可以推陈出新嘛。”
“呵呵，传统的秘籍该承袭的还得承袭，失去了就不灵验，我绝不 是讲迷信的那一套。”不过他又语气加重地作强调道。于是村民见他更 能清晰地从脑门里抠出过往的记忆来，而且满意地对呈于红纸上的条条款款大加自我欣赏。他反倒是显得愈加返老还童的姿态来。
我和汪兵在这次灯会的筹备过程中显现着超常和睦相处相互支持的 状态，分别在各自的家里那呈现纷繁忙碌人来人往的繁杂中，我们像个 小大人一样遵守规矩和帮助打理事务。到年后正月初八之日，在不断高 亢震撼的锣鼓喧天里，村子四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着一片惊雷般，它像 一口振动呐喊的扩音喇叭给周围村庄传递着这里即将热闹非凡的信号。 河川村本就四处有名，多年的发展史已让周围村落刮目相看，今年传递 来的龙狮共舞着实让远村人期待，人们相约一观。
两条大龙花色各异，龙身主色一青一紫。龙身是由 22 个灯篓为主体， 由两层龙衣作为包裹组成，每个灯篓之间的距离为 2 米。整个龙身长约 48 米，宽约 30 厘米。遍身鳞光闪闪，镶嵌五彩。龙头是由一根高 4 米直 径为 4 厘米的棒子作为主体再加竹片扎成，外面由彩纸粘成，有龙冠， 口中含珠。整个龙头高约 4.5 米，宽约 1.5 米，重约 35 斤。不停地有村 民过来称赞它的威武。两条小灵龙除了长短个头比大龙逊色外，也是张 牙舞爪活灵活现。红、黄各异，是由 11 节灯篓连接两层龙衣包裹而成， 它灵便小巧别致，简直是为我们这群未成年半大不小的孩子量身打造。 它们似蜿蜒盘旋在村南边一个大晒场露天空旷地上，节日的气氛就被渲 染起来。
这时已有村中看稀奇的远村亲戚前来，和他们所投奔的村中人家拥 向这开阔的场地，急切想先睹这河川村别具特色僵狮子的尊容。僵狮子 一公一母。狮头由树脂材料制成，外面由油漆刷就。狮子头上有九个突 起 ( 俗称：九个包 ) 狮子的耳朵由弹簧和一小块三角形树脂材料制成，周 围有用塑料丝制成的须，狮子的口也一样，只不过可以上下活动，狮子 的眼睛上的眼皮可以眨动。狮头高约 50 厘米，宽约 70 厘米。狮身和龙 身是一样的，也是由两层布组成的，里料是白色的，面料的是刺绣上去 的龙凤，很漂亮。狮身长约 3 米，宽约 70 厘米。两头僵狮子，高昂着头 颅雄壮威武地挺立着。人们群情激奋， 一阵一阵高昂的呼声呐喊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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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执掌大龙的主要人选已确定，由村中的年轻力壮小伙子为生力 军，众多青少年组成的举旗手。三五个身材高挑举龙珠手，装扮奇特的神棍手，早先就确定下来，这一伙人手握一根画成彩色几尺见长的“开 路神棍”，齐刷刷地站立龙头前。一排鼓手也是头扎红头，腰系红绸带， 神色饱满。能说会道的说彩人由汪大嘴担任。他那一口本事，是那些年 中趁农闲村中举办说书会时，跟着说书人模仿练就而来。平时爱在村民 中快嘴糊弄一翻。什么封神拜将、如来佛咒、梁山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 煞等，一应都能咕噜咕咧一番。在那乡村文化贫乏的年代，他成了人们 心目嘴上能说会道的人。
主灯大龙灯事务已定，轮到两条小龙确定执掌龙头人选时，汪兵自 告奋勇地亮出他肥而壮的胳膊，展示力量示意他执掌一条小龙不在话下。 他父亲同意了他的主动请缨，便把他列入一条红色小龙执龙头的人选之 一。我深深记得，我担当另一条小龙的执掌龙头人选，是由同村与我一 班的汪全勇站在人群中大喊一声，大家打量着他，听他一段主荐我的说 辞后，大伙决定把这个任务由我担任的场景。那时汪全勇站在簇拥的人 群中，我父亲和书记汪大河站在龙身和僵狮身旁执掌定夺人选，等待众 人主荐另一条小龙执掌人选的回应，以便一锤定音。
“王再五，别看他身材不高，他可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他力气大 着哩，我们都听他的，他定能胜任。”汪全勇一声尖利的嗓音，让众人 目光直指他。我连忙跑到他身边，示意不要为我做主荐，他好比是在众 多人面前让我赤裸着羞涩，很突然无从防范，我又像是重新犯了怯懦的 毛病那样——畏缩。
“干嘛。你在学校里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又不缺少一份力气。”他 展现着他平日调皮大胆的姿势。
“对，你又不缺少一份力气！ ”又有一富有活力的声音突然响在我 耳边。那是小慧，我太熟悉的声音。小慧也向我靠拢来。
“哦。有力气就试试，别太腼腆。”书记脱口而出。
我看着父亲并没显出些许惊讶反对迟疑的表情，反显他的表情很自 然，微笑地看着我，就像他平日里遇事胸有成竹的那般——那是我看见 多次熟悉的表情。
“我应立即表态，勇敢一些，挥舞执掌龙头的力气是有的！ ”我捏 着拳头，听到它在哧、哧作响。
“好。我行。”我觉察着强硬气流冲出口腔，语气十足。我又一次 接下了一个任务，一定不要在众人面前丢脸的任务。
跳僵狮是白胡子大爷重点强调的对象，他反复强调那些在他心目中 刻铬已久的规矩，强调大伙不要摒弃传承必须尊崇传统，这给原本传说 得神乎其神的流传故事又增加了更多神奇的色彩。白胡子大爷反复说， 这跳僵狮又名“将军狮子”，为什么叫“将军狮子”呢，这“将军”二 字说起来是有些来头的。他以他接受过先辈传承对传承的信奉，娓娓说 道开来： “传说这僵狮子发源起始于唐代，那唐代啊，开国时是经过一 番血雨腥风的厮杀后才走向太平盛世的，当时的皇上是为了镇压邪气和 庆贺将军文臣的英勇。呵呵，在古代能当将军的人那可以人中豪杰，能 耐大得去的人，这种将军狮子表演的深刻内涵就在如此。我们村祖辈的 先民不光是用跳僵狮庆元宵驱除邪魔福祉吉祥，更有崇尚威武雄风健壮 之意。狮乃兽中之王，他勇猛好胜，令百兽敬畏，从不服输。传说我们 祖辈从前生长的发源是北部的山区，那里自然条件苛刻，虫蛇鼠兽，豺 狼虎豹 -------，人们饱受自然严重威胁，一代代人积蓄起抗争的力量， 向自然发出挑战，向大地发出怒吼。那些不曾屈服的先民用山竹扎成狮骨， 用彩布绣裹狮身，用他们耳熟能详的地道方言编成驱邪禳灾的神秘咒语。 真是能大显神灵啊。马脚手不是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能上的，那得有‘缘 人’被将下了才能在祭坛熏香里沉入迷醉神威附体，无‘缘人’在祭坛 熏香里神志清醒神威就附不了体，那叫将不下。尚好有缘被将下的马脚 手，一舞起狮身头，在熏香过后，处于半清醒状态，仿如天上神灵附体， 于是马脚手就变得非凡起来，从而祭祀活动便在马脚手的神威里开始了。 说来可能不信，只有看见为实。它的神奇魅力是十三夜灯一开，僵狮子 不仅会爬到堆成山的桌上，还会叼咬燃烧的蜡烛，从煮沸的油锅里取出 吉祥物；还会看到马脚手把鞭炮绑上赤裸的上身，一边跳跃翻腾，任凭 鞭炮在身上绕着炸响，事后，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还可见到僵狮子用 嘴撕开装神水的瓷碗，还咯吱咯吱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
“这将军狮子的马脚才是有神威的人才能被将得下呢。”他说了一 路后再次强调地补充了这一句。围观的人听得津津有味，但又有人心里 有几分怀疑，他们心存半信半疑——咕嘟着那般神奇是不是胡编出来的。
白胡子大爷坚定地说：“不信，就走着瞧吧。”
我对于白胡子大爷说的那些富有神奇魔力般 -------，我是决于相 信还是决于不相信，在白胡子大爷的描述后，我无法作出判断。我想， 这不由我年纪尚小或对世界懵懂无知的缺乏来决定。但我心里有一个幼 小稚嫩的声音在唤起质问：那是对于新鲜的事，只有所见才会相信，未 来只有去亲手触及才能明白。
其实我一直在等待着一场宏大灯会的开始，想尽快地验证我心里对 那些传奇神秘的奇思幻想，它是否真实，是否能真的像白胡子大爷说的 那般。
正月十三是灯会一应具齐准备起灯的吉祥日子。各村上庙会的时辰 定在中午十二点，那是离河川村约五里路远的一处叫龙王庙的高坡遗址 地上。现今只留存着高坡顶端一块几亩见方的空场。地基隐现，石块偶 然冒露，杂草丛生，却在荒杂的多年间生不出高枝叶蔓来。人们也因此 觉察奇怪——自从拆毁屋庙后，长短也几十年了，无人去惊扰这块曾经 祈求神祇的地方，按自然生长的原理理应早是树木参天。于是人们妄想： 如果是另一块别处地方，只要人不侵畜不踩，那四野空旷飘来的柳絮叶 种也能让这里枝繁叶茂起来，人们吃怪于这里长年树种不生繁茂不长。 尽管原来拆下来的砖瓦木料，被周围村里人搬运一空，被乡邻砌了猪圈 垫了房底或撑了屋梁，还是在这块地在那种神秘谜团里，四周村民无论 如何也没有人敢去占领它，所以在它四周尽是开挖成田园沟壑时，它却 无人去打扰它，把它犁为田垅。曾听传言，有附近村民动起心思——平 整它，把它变成种植作物的田亩，但都在各种猜测和心里所忌惮中停止 了下来。现在看去，龙王庙根本没有什么象征庙的宏大建筑，只有留有 前几年红旗村和远近几村举行灯会上庙时临时垒起的石案和砖砌的祭坛。 这里的确是一座兴建于一百多年前的龙王庙，多少年前毁于一段“人定 胜天破除四旧”的历史，现在还健在的很多远近村民都见过它曾经烧香 旺盛的袅袅香火。
那远去上灯赶庙会的场所一时热火起来，各村早指令人去整理了一 番。那块空旷立有香案的龙王庙遗址所在地，只等着各村锣鼓喧天鼓噪 声而来。高举的舞龙、舞狮子、踩高跷、划莲船等一应接踵而至。
各村在起灯时必定在各自的村头一处开阔地举行起灯仪式。以旌旗、 锣鼓、号角为前导，将龙身请出来，接上龙头龙尾，举行点睛仪式，然 后是鞭炮齐鸣，人群呐喊助威声不断，此起彼伏，直至上庙时点举着长龙， 一路旖旎，壮观无比。
僵狮的开头仪式真正开始要从搭红祈祷开始。白胡子大爷亲自来完 成这一仪式。一旁的说彩人汪大嘴高亮的嗓子配合起音。
白胡子大爷将两块闪亮鲜红的绸缎布搭上狮身，人们打着圈围着狮 身走动起来，伸手摸一摸狮身的部位，哪里都行。汪大嘴开口顺溜地说 起他随口编说的搭红祈福的彩头来。
“炮仗一响祈福祥，雄狮飞舞人才旺，河川村人搭起手，子孙万代 呈吉祥。今年好大喜丰收，传承僵狮展宏图，儿女子孙摸狮首，好运往 来不停留。家财万贯喜临门，拜得僵狮富贵有，纳妻荫子才子旺，书香 门庭万户侯。---------。”
锣鼓一阵彼伏，彩旗一阵招展，人声一阵吼叫，哗啦啦，围观的人 一阵簇拥，仿佛十里八里外的热闹都吸引于此，周遭相比显出空静寥落， 就像人们的心在这一刻全都引到一处，这里饱饱满满。汪大嘴叫嗓了一阵， 一串彩词，加上他一脸彩脂般的打扮，突出红红的鼻尖，古装古饰显眼 到至极，反有几分滑稽。顺溜的口才和奇异搞笑的动作把气氛更往上推 托起来。也不见他一个劲地高音着嗓门让他口干舌燥，他在欢快自如的 说唱中，并能眼观六路。
士气高昂的龙灯队员们见汪大嘴一溜的顺口说彩把一旁狮子阵里搞 得气势如虹，呐喊震天，也便把锣鼓敲得喧天气样，人多势众声浪压来。
汪大嘴领会了龙灯队伍的意愿，他跳着、蹦着、说着，来到龙头搭 红和香案前。乎啦啦 -----，各种敲动能响的家什震动起来。汪大嘴的 说彩又起。
“龙腾飞舞震满天，彩旗高展庆丰年，龙王起兴庆宝地，恭贺年年 日子好。龙王起身送安祥，今年五谷丰收忙，打起鼓来敲起锣，家家业 业富安康。龙生吉祥多贵子，河川村代代人才旺，保学诗书又达理，一 代更比一代强。---------。”
两个头人在香案前跪拜躬首，我父亲和汪大河步调一致，默契致辞。
龙灯、僵狮的进香搭红仪式在震吼中隆重顺利完成。接着而来的是河川 村灯会上庙前必须进行一项必不可少的仪式，叫“打围”，就是遵照流 传的规矩，村里所有起的龙灯、僵狮和一应上阵的舞灯手、马脚手、鼓手、 旗手、神棍手等，在一路鞭炮声中，围着村庄和村里所辖田亩地绕走一圈， 以示驱除村里的邪气和正视对所拥辖地的占有威严。等着两个头人齐声 令下：“上庙进香罗。”玩灯的队伍便向土地庙挺进。
“这种龙狮一气登台的和谐场面，是我一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啊！ ”白胡子大爷因气力不够，他站在此刻宽敞一地纸屑杂物遍地的场 地上，目望着，发自内心，一声融融的感叹。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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