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切都起着变化。今年传统的元宵灯节过得与往年不同,这是因为 受众多按捺不住心情拥有不同心境的人影响所致。元宵佳节的确成为新 年伊始后河川村村民比作来界定闲散日子结束的最后时限。正月十六, 从这么一天起,河川村的村民们表现出的行动就充分印证着一句老话:“年 过月尽,各人找事混”,不过这个“混”字在许多人心里已完全变了意义。 他们忙不迭地收拾农具,早早地上自家的田地去了。赶去娘家看元宵花 灯的那几个村中婆姨,爱看热闹的谁家新媳妇,她们记挂着自家的田间 琐事,也赶着早回来了。对于这新世界新生活各家单干农活的方式,大 多数村民像拎紧家什一样拎紧着神经——感觉这个年过得很慢且长。看 着别人紧张起来了,再去懒散地晃悠的话,于心不忍,于名声也不好听。 他们再也闲待不住了,这样被相互影响着。要是在集体小队生产的往年里, 如果时令不过立春、雨水,情景境况就不会幡然起变化。
今年惊蛰,一声惊雷炸响,地底下蠕虫儿惺忪抖落软泥,蠕动地从 河堤、田埂、高坡的洞窝里蠢蠢爬出。蛇这种冬眠的动物在田间地头最 为常见,哧、哧 ---- 地在绿色草丛中乱蹿。它们总是吃得大饱,怀孕似 的挺着个鱼鼓肚。那时候我不知人们所指的怀孕是指什么,但我依然是 很好奇,最初的认知是肚子大了起来大概就是指所说的怀孕吧。因为我 看见村里抓计划生育的妇联主任杨月娥老是盯着村里大肚子女人转。打 我记事起是那样,现在还是那样。人们说她现在更甚了,仗着妇联主任 的头衔,公社直接统抓管理事项。以前她是拿扣生产队劳动工分相威胁, 现在刚一分田就变换了新办法。她还扯起嗓子对超生的妇女或她家的男 人、公爹喊道:
“今年对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胆大超生的人加重政策处罚,再不 是扣工分那么回事了,直接抓人,罚款,现钱,没现钱的搬东西,毫不手软, 罚他个倾家荡产,这还没个完,看还有人敢来违抗国家法令,不遵守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不。”这种叫嚣遍布全村。
他把村里那个赤脚医生田桂香收为自己的工作骨干,将她的工作关 系想着法地转归于公社卫生院直管。这一来田桂香相应地得到了一笔工 作补助的好处,月月照领,几乎与端国家饭碗的公家人无二样。这让她 对杨月娥感恩戴德,所以杨月娥手指向哪里她就打向哪里。上面政策紧, 村里计生压力大,大队书记汪大河也给她加派了干将,原民兵连长改编 成计划生育中一员,加强计生力量。民兵连长膀大腰圆大高个,站在人 面前有一种威慑人的架势。村民给他起了个带戏谑的外号“计生连长”, 村里人是在嘲笑这种不伦不类的编制设立。有些喜欢闲时娱乐使使下流 怪里怪气的人调侃说:
“再超生,小心计生连长端着枪毙你个 X。”
汪大河对这种像是对着他发起的嘲笑,置之不理。有人心里暗忖: 是他还依旧迷恋权力的想法支撑他这么做吧!毕竟在这大队管理的事务 上,有些事能管着、有的管,总让他心中踏实。
杨月娥说: “田桂香啊,我怎么看着看着,王一仁家二儿媳肚子好 像有点不对劲,走起路来裤裆里像是夹着屁似的,甩不开步子。她可是 生了两胎闺女时刻巴望着想要个带把子的儿子哩,要不是我们盯得紧, 照她那老思想顽固劲保不住是得出问题。上次拉她上公社卫生院做结扎 手术,像拉猪上屠宰场似的。她抱着药水瓶找我们拼命,说不能给老王 家一门断了后。嘿,王一仁本就有两个儿子两闺女,大儿媳生了儿子, 这二儿媳比着干,全是封建思想作怪!谈不上给王一仁家绝了后。再说, 生女儿就叫绝了后?什么话,我看天下没女人才会绝后哩。我们按他上 手术台上时,他晕过去了,起初还以为是吓的,结果一查血压,我的天, 高压 180 汞柱。没法只能想了个缓解办法,先给她上了环,暂时缓缓。 这可是让我担了不少风险呢,提防点哈,想个法子给她查查。我看就以 村里组织义务妇检给她查查,没有怀上就好 , 如果是出意外在上环后还是 怀上了,那就要动真格的 , 先好好检查检查,看环是否有问题。”
“是。”田桂香坚定地回答并坚决地照她恩人吩咐的去执行。后来 一查,结果是那女人并没怀上孩子,只是屁股上长了火疖子,因长时间 闷在厚厚的布长裤里发了炎,走起路来一摩擦生疼起来,就成了杨月娥形容的“像是夹着屁似的”。搞得田桂香被直接面对面被骂了一通,等 于杨月娥间接地也被骂了。
杨月娥对哭在她面前的田桂香安慰说: “骂就骂了吧,看来是我多 心了。搞得自己像只惊弓之鸟似的。”
这些都跟我家无关,对我家的生活没有半点影响。父亲母亲再也很 少提及家有个女儿才叫完美想法,再想生一个赌赌运气的事没有听说过。 再说现在搞计划生育像是打仗一样,火药味十足。也大概是他们年龄大了, 也就淡忘了。或许是他们的认知得以改变 , 这分田到户搞生产单干让他们 思想起了根本变化。我暗地想,莫非是他们否认为了种田还是男劳力强 那种想法。
这些终究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我这个时代只关心有什么新鲜的事特 别让我开心。
小慧总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碰到我在田间、河塘边玩耍时,老像姐 姐爱护小弟那样关心地嘱咐着我。她已上小学四年级,一个我认为是长 满知识有着善良心胸的女孩。一头学生头装饰的脑袋后面挽着一弯乌发, 两只大眼睛明亮晶莹。每次很认真地对我说:
“别太靠茂密的蒿草边玩!这春天里草丛中出没准毒蛇多,蛇毒着 哩,小心被它们咬。”
我总是回答说:“没事。”
她又叮嘱:“还有,破墙垣边百足蜈蚣,屋顶下长脚花肚的野长脚蜂窝, 长脚蜂蹿出来蜇到人毒着哩。”
我总是答应着她说没事。
说到长脚蜂蜇人的事,我不由得记忆尤深地想起过去那年遭蜂咬那 倒霉的事。那是学校里放暑假期间,村里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多了起来, 在众多玩耍的项目中,我和汪兵一起被猪圈门前蜂窝里蹿飞出毒蜂把脑 部和脸部,他被蜇成“胖头鱼”样的情境。
尽管汪兵和我一样都是学年前儿童,但他因为天生胆大,淘气爱玩, 关于玩的事又有他一贯乐于组织。大概也因他爸是大队书记的缘故,他 能拥有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权力,所以大家和他一起变着法地玩,如 果玩出什么出格的事都认定可以让他出地面兜着。
我要先说说被那次蜂蜇前的一些事。
这以前,我们一群顽皮的孩子一到夏天,河塘里水温转暖起来时, 就相约跑到村里归属生产队管理的鱼塘里戏水,一泡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来说吧。尤其是长得胖胖的汪兵,一热起来就哗哗地流汗,还呼哧呼哧 地热得喘着粗气,这就催发了他邀我们一起下村前鱼塘游水。我们很快 发生一件事很有趣 , 只要我们在水中里排成一排,把身体浮在水面用两只 脚疯狂地打起古球,塘里的白鲢鱼就被惊吓跃起,噌噌地往上跳,白晃 晃扑扑闪闪地在眼前跳腾,我们奋力去抓,还真是抓到一些。
有人胆小,惊呼地用双手捏着鱼鳃为难地说: “这队里的鱼,还是 放了吧。”
有人说:“我们可不可以偷着拿回家 ?”他们看着湿淋淋的汪兵。
汪兵说: “干嘛还讨论该不该拿回家呢?你们家这一段时间吃过几 次肉。”
又有人说:“不行吧,这是队里的鱼,拿回去不成了偷吗?我不敢。” “爱拿不拿。没种的家伙。”汪兵显出不屑的神情。
这件事还是被告发了,因为我们决定可以将抓到的鱼用些布头、荷 叶等遮挡着往家里偷偷拿以后,不停地干过好几次。对乡村野地长大的 孩子,一向野惯着养,家长也没问个来由,也没上心地问了几句孩子这 鱼的出去,都被自家的孩子支吾着说是从河里抓起来的,谁也没放在心上。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三队里鱼塘大,离村近,水浅鱼肥,鱼被这群孩 子堵成人墙拉网似的捕捉,有人告发三队长王田贵那里。王田贵在这个 忙得喘不气来的农村双抢季节,一听气就更火。气汹汹地来到塘边抓起 地上的土疙瘩就往塘里砸,水面哐啷声地击起四射的水花。口里粗俗地 骂道:
“鸡巴日的,现在把鱼给偷走了,过年时看看,各家还分个球。”
我们这群孩子像鸭子赶水一样,扑通扑通划向对面的岸边,有的穿 着叉裤,有的光着个屁股丫,爬上乱草塘埂,呼溜溜地跑。
这事被告发后,调查的结果是各队的水塘被人指控地说“都被这群 小仔子们祸害过”。这种言论被告到大队部去了,这次汪大河把汪兵踢 了一脚,口里还吼出一声:
“尽给我搞些事。”
汪兵捂着肥嘟嘟的屁股跑开了。这事被责令各小队自行作处罚,也 是对各位有牵扯的家长的一个惩戒。小队长们统一出台了一个处理办法, 那就是对有孩子涉及的家庭,在年底各队起塘分鱼时少分十斤白鲢。这 事算是过去了。并严令任何人在戏水时不要打生产队塘里鱼的主意。后 来各队忙着分田单干这样重大的事,就把这扣十斤鱼的惩罚给忘了。
这事过后,对于我们这一群天性爱玩的孩子,戏水不能抓鱼就感觉 兴趣大减。一群孩子分组躲猫猫玩耍便成了又热衷一玩的新游戏。多少 次我是不愿同汪兵一组,因为他这个人总是爱玩些奇招。比如他有一次, 他躲进女人毛房里让大伙怎么也找不到他,还是村里有个妇女在解开腰 间的裤带时突然发现了他,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后,招来了一群人, 把他赶出来才让我们发现了他。他还很惬意地发出胜利的笑, 口里还说; “你们认输吧,可不是你们找到我的哟。”像这样出人意外的事总就是 发生在他身上 , 比如躲猫时撅着屁股躲进一些一人高的蒿草丛里堆。我 每次是带着小慧对我的提醒,惧怕蛇的出现,随他钻进蒿草的深处。蚊 子咬着他肥嘟的屁股和粗实的大脚,他倒总是显出一副虫咬不惊的样子。 我有时奇怪地想:他身上长的是不是猪皮呢?而我又是个犟性子,拼着 命忍着性子从不偷偷地撤退。幸运的是,我每次看见蚊子叮咬他的肥胖 的裸露在外的部位时,他一双手不留地上下捞痒,而我就没有他那副惨样, 大概我长得一身干瘦的缘故吧,蚊虫不曾来攻击我。
还有一次,这一次事算是闹得大着哩,惊魂一片。还是玩躲猫猫, 他作为寻找躲藏人的一方去找出被躲藏的人。没想到对方是一个叫顺狗 的同龄孩子,他躲进生产队稻场上几个露天的草堆之一里,旁边是一垛 垛没来得及碾打的小队谷堆。汪兵坚定地判断顺狗肯定是躲在其中一个 堆草地里,但又不确定是哪一堆。这次汪兵想着法子找他,向草堆里扔 石子,站在高处指使大伙一起向草堆去撒尿。顺狗不像他的名字那样顺溜, 乖乖地顺利地让自己束手就擒。汪兵遇到了一个硬茬,急躁地摆出他霸 道凶狠狰狞的架势,他根本不想认输,忍不住对着一个草地堆喊:
“顺狗,我知道你就躲在草堆里,小心里面的毒蜈蚣咬死你的屁股, 还有青蛇,听说比七步蛇还毒。”
这个顺狗死了心地不出现,他躲在一个草地的深处,把自己用稻草 把自己盖了一层又一层,这次他铆着劲要和汪兵一伙较量一番,比个输赢。 所以他在听到好多吓唬的话从汪兵口中叫嚣而出时,他感觉汪兵是在歇 斯底里、几近咆哮、黔驴技穷,他反而享受胜利的快感。
汪兵发出他最后的威吓 :“顺狗,你这狗娘养的,你再不出我就放火 烧的。把你烧成烤乳狗,信不信?”
顺狗依然不吭声,他认为汪兵常爱用这一招,多少次他频频得手, 这一次又想故伎重演。
“没门。”他扛着草堆里的燥热把汪兵的警告只当成是在实施诓骗 人的戏谑。他坚持不投降。
“我数三下,再不出来,我就拿火柴点火烧死你。”他再一次发出警告。
“一、二、三。”狗顺坚信识破他的伎俩。认为他手中没有所说的 起火用的火柴,他们在全心投入玩耍中哪能随身带那些东西呢?所以顺 狗坚定不移对汪兵虚张声势地唬吓,不屑一顾。
叫嚷声一、二、三声 , 出口落地后丝毫不见顺狗的动静,他岿然不动。 大家见汪兵憋红着脸,转身就往村里跑。稻场离村中只有几步之遥,在 大家面面相觑直至变得相互面面错愕之际,汪兵回来了。手中真的拿着 一包红色封面两侧贴着黑沙的火柴盒,走在一堆柴草边就擦擦地点。火 心在白日光里一闪,一根柴火棍捻在他手中。大伙一看心中颤巍,惊呆了。 我上去阻拦他,去拨他的手腕,他一甩手臂,因他一身蛮力,我被甩出 一步多远,在我踉跄着身体力求站稳时,他手中火柴正是因为我的一次 干扰被划风熄灭。他再去拿第二根,口里骂咧道: “看你不出来,烧死 你这小子,看我把你变成烤乳狗。”
大家真的感觉恐惧的事即将来临。我们中有几个学龄中的孩子,对 于这样做造成的可怕后果已有初步的认识,他们意识到这样是在杀人。 他们急着向几个草堆里喊:“顺狗,快出来吧,汪兵真的又在点火。”
我依然倔犟地去反对汪兵的举动行为,我充分地认识到危险即将降 临,汪兵是一个气急了不顾后果顽劣德性的人,这与我易于冷静的个性 相隔甚远。他真的点燃了第二根火柴头,我想用瘦削的身子再次去阻挡他, 我发现我再次努力是无济于事。一道光亮几乎是从我的鼻尖擦过,我晃荡着不稳的身体,就感到一阵热浪从我一尺来远的脚边袭过来。我在想: 顺狗怕是要被烧着了,但愿他不在这些草堆下,最起码不要躲在我与汪 兵拉扯的脚旁那一堆草下。我在祈祷的同时,我几乎对汪兵的行为产生 绝望 , 惊恐万分!
火势沿着草地堆一侧的边沿往上蹿 , 我看到有几个平时在人前表现胆 大蛮横又比我大的半大人孩子,他们在惊慌中乱了手脚,脸色惊恐蜡黄, 干脆呈散逃之态,不过他们没有被吓得连喊求救的叫喊都不能发出。他 们边跳边喊:
“救火啊,稻场烧着了,顺狗要被烧死了。”
这是一个大人们繁忙的季节,正是因为夏季繁忙又多日无雨,村边 的稻场边有一条延伸通往河川村向外,又通往一处块状汗地的土泥路, 天晴多日,结结实实的路基被担挑的人踩踏成像一块发白的实板似的。 在那路的一侧是几个生产队这么多年专用种植蔬菜的一块坡田。这个时 节,青椒、茄子、西红柿、豆角等种植着一大片。在这个集体计划生产 的年代,这里成了供应公社国营农贸市场的一处供应地,论规模不算大, 在上级强调河川村以种水稻粮为主的政策导向下,尽管有王长顺那样的 人想倒腾点别样来,还是受到了限制。有几个负责蔬菜施肥撒水的男人 女人,他们不时地迈着步子甩着手臂担着从村中毛厕掏来的粪便,一担 木桶掏满有机肥稀水粪,担挑着嘿嘿地经过这边。他们突然听见稻场方 向孩子们慌了手脚的喊声,又看见些烟雾从那头袅起。知道是有火灾发生, 便挑着水往这边赶。
“我的个乖乖。”正担着一挑稀水粪扁挑在肩上叽叽作响的汪四, 他正好来到稻场边,转肩侧头一看 , 发现情况不妙。便应声把一挑粪担了 上来。口里喊叫道:
“顺狗在那里,埋在火上吗?”
没有人应声,他便再无闲暇时间多问,捅下粪桶在刚燃起的还未成 燎燃之势的火草堆前停下担挑,操起安装有一根长木棍做手柄的舀粪瓢, 舀起一瓢粪就往燃起火苗的草梗上浇泼。一股携带臭粪的污水浇在燃烧 物上,发出哧哧响声,夹杂着臭气和着烟雾散发。一瓢瓢撒泼下去,火 渐渐而熄,湿浊的粪水闷浇湿在刚被引燃的干草柴上,粪未化尽的污黄就如寡鸡蛋突然被戳破了外壳,一股寡臭味刺鼻难闻。
“我的乖乖,得逞这一担稀水粪。”他这才松下劲来,望了望四周。 一垛垛几步相隔几乎是连在一起的草堆,再看看边上大大小小一垛垛堆 码的谷堆。他后怕地想:要是烧起来可不是几担水几担稀粪能浇得灭的。 其他担粪挑的人这时也已慌忙地赶了来,一个个气喘吁吁愣望着。
我们大家慌里慌张,汪兵这时呈惊魂未定之状。在火燃起的一刹那, 那头嗡的一声,炸了,蛮横后产生了恐惧,刚才叫嚣说把顺狗烧成烤乳 狗那都是假的。虽然他想象不到这是在杀人,但他还是想,如果就这样 因玩躲猫猫小孩过家家的游戏把顺狗给烧死了,那还来不得被顺狗家爸 爸叔伯活活揍死。爸爸虽然是大队书记,有些让人生愄的厉害,哪能敌 得过顺狗家一大家膘肥高大的汉子呢?
顺狗这时惊恐地从另一个草堆里钻出来,傻呆着,没想到汪兵真能 那么干,心里想以后再也不要和汪兵对着干,这小子真横。
这事让汪兵在他爸面前又挨了一次打,不过这次是汪大河气急中扇 了他一耳光。他又一次跑开了。
再说一说汪兵点燃草堆后,我们这群小孩子真是不长记性,村子里 沉静了几天后又耐不住安静,又变得热闹起来。热闹起来的局面是再次 玩起躲猫猫的游戏来。自从上次我单人独自奋力阻拦汪兵向草堆中点火 时,让他对我有些亲近的想法,甚至有点像是在讨好我。我并不稀罕他 对我表现亲昵地示以友好,我只想他从此不要动不动就“作恶”。
我想我是个不爱言语、平素就拙于言辞,但心地还算大度的人, 特别是对村中小朋友因在玩耍起的纷争,甚至拳头相指的事——易于遗 忘——小孩间再大的事所造成的矛盾过后不久归于平息。对于汪兵的那 一次次作恶式的耍弄行为,甚至有时感觉不齿,最终还是像是“好了伤 疤忘了痛”地从脑海里抹去似的。这一次是我与他一起玩到猪棚里遭袭 后搞得伤痕累累,而他在这事后搞得有些像是“道德败坏”的事,让他 爸很丢面子,也让村民认为汪兵长大后可能成为穷凶极恶的“稗子”。
这件事闹得村中义正言辞的沸沸扬扬,又引得惯常起哄的人,他们 对这事忍俊不禁。
自从不久前我们闹的一场水中抓鱼,又闹了一场稻场点火的玩耍事件被平息下来后,我们的玩耍节目稍稍地转了一下方向。躲猫猫节目虽 然变得收敛文明,但终究是去不掉孩子淘气的天性。所以,那家的屋檐 下房舍里依旧少不了我们躲躲藏藏的身影。这一次又闹出事来,让我身 受重伤。我们听到一个领头的学童一声指令下,我们躲的一方便一溜烟 地四散开来,无影无踪。这一次无意中又和汪兵跑到一起。
他说:“小伍,这一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准保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心生疑虑,半信半疑。想那汪兵不会刚刚挨了他爸一脚又加一耳 光就那么快就忘了吧。
我说:“太作恶剧的事我不干。” “哪能呢?”他回答。
“我发现一处谁都难找到的地方,即便看到了也不见得想着进去寻 找。“他说。
我说: “这村里的所有地方我们每个人烂熟于心,还有什么地方不 能进的?别胡扯了。“
“你记得王老二家房屋侧边的猪圈吗?我们上次一起用石头打掉的 蜂吗?上次被我们打落下来一个好大如球的蜂窝,没想到几天时间又织 起来一个,不小于原来的那一个。我们悄悄躲进去,谁都想不到”。
我心头一怔,想想亏他想得出,他倒是遗传了他爸爸那样的诡黠, 又不失聪明地用上了他先前听说书人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地方”这句话。我被他这一说,我心里并不乐意,反对的神色让他明白 了我的心思。
“别让人以为你是个胆小鬼,你只有做出一些让大家想不到的事, 才让别人瞧得见你。随我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像是击中了我的神经,那根反叛的不示弱的经络被他这一句 正中要害的话拨弄起,他激起了我幼稚的冲动。我随他绕过几处窄巷来 到王老二家的屋边破旧的猪棚前。显然王老二家猪圈里再也没有养猪, 因而猪圈闲置下来用来堆放了一些杂物。像村中许多人家那样,因上级 公社大队在前不久取消了各家农户圈养生猪由政府统一收购的政策性指 标任务,取消了硬性强制的规定要求,村中养猪凭各家自愿,这样一来 各家的情况就发生了各自不同的变化。村中有些人家就自发地多养了些小猪仔,想来年生猪出栏时随市场变化卖个好价钱,因为市场放开了政 府统一收购价,这时候出现了些个体小贩子上门收购,这便形成了比原 来国家统一收购生猪间产生着一个中间溢价空间。村中还有好多人家也 因各自偏好放弃了喂养生猪,他们再也用不着因完不成每年上交生猪的 任务而发愁。
我和汪兵站在王老二家门前,汪兵手指那个男球大小的蜂巢,它就 悬挂在猪圈破旧木框内侧的泥墙上,正好在低矮不到一成年人高的上方, 如果我和汪兵进去的话不用佝着腰低着头。
汪兵说: “你看看,我们在他们找到这里来时,我们俩躲进去,谁 会想到我们竟然会在里面藏着呢?他们到附近时我们一齐躲进去,他们 离开时我们就钻出来,他们要想找到我们俩,哈哈,比登天入地还难。” 他很得意地笑着。
我心中有些瘆得慌,想骂汪兵如此胆大,竟用这样的奇思怪招搞得 我进退两难。随他钻进去吧,头顶上方顶着像牛肚翻出来成麻网状似的 吓人的蜂巢,说不定突然钻出几只长足蜂来围着我叮蜇,那就麻烦了。 不随他进去吧,准会让他咧着嘴蔑视,把我说成是胆小鬼、怂货、乡下 人所说的秕谷,这等于就是在血淋淋赤裸裸地嘲弄我,伤害我幼时的自尊。
“我不能让他因此而嘲笑我。”我对自己说。
我的决定还是随他一起,在寻找我们的那一队人即将前来时,听见 他们搜寻渐近的声响,我就随他钻进去吧。我想我应该视尊严比面临的 危险更重要。
我们俩坐在一块树荫下退了热的石头上,我一直很关注那个个头大 如男球表面大小如牛肚网的蜂巢,我又注意到那墙角另一处悬挂的一个 大而密的蜘蛛网,它让我有些许的放心。我认为蜘蛛能堂而皇之地在蜂 巢咫尺之外筑巢织网,看上去又是相干无事,莫非蜂巢是个空巢?我在 怀疑,而身边的汪兵在一心一意地关注那一队人是否寻找到我们附近, 往往是寻找方的人到来时先是声到再才是人后到,这点他清楚得很。
突然汪兵抓住我的胳膊,对着我的耳边放低声音说:“快,他们的 人找到这儿来了,我们快进去藏起来。”
我从对关注猪圈情况的思绪里惊醒过来,被汪兵手拉着快速钻进猪圈低婑的门框里,我此刻完全忘记了害怕,也没时间再去担心害怕,尽 管偌大的蜂巢悬在头顶的上方,颤巍巍的让我发瘆。
忽然,我听见身边的汪兵骂咧了一句:“妈的,真的有长足蜂,给 我滚开。”
我看见他手舞足蹈拍打着,黄蜂又从他头顶嗡嗡划过,很像电影中 敌方的战斗一样咆哮袭来。我也意识到黄蜂也来袭击我,我的后颈有一 处突地疼痛难忍,也被蜇痛。在他几乎算得上是吼的声音里,我看见几 只麻黄长脚的长足蜂在我们头顶打着圈,从蜂巢里钻出的蜂群像听着指 挥似的在木框门前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甩开手臂撸起上衣,让上衣盖 过头顶。我发现这个时候我是非常聪明了一回,竟然在情急之中想出这 个办法,因有上衣盖着头和脸保护着,长足蜂无法再袭击到我。我关键 时候显得头脑冷静,还对忙于应付群蜂攻击而手忙脚乱叫苦不迭的汪兵 喊:
“把上衣往上撸掩盖着头。”
汪兵响应了我的应急指令,情急中他也学我一样去甩双手撸上衣, 我发现我错了,对于我的办法他根本就是行不通,因为他肥胖的上体在 此刻穿的是一件露出两边胳膊肩臂的蓝背心,亮晃晃的,不像我那样, 因家里没有给我特意购买夏天凉快透风的新衣时常在热天难耐的夏日只 能穿上一身长裤长袖,顶多只能为了减热把手袖和裤腿挽得老高,土气 又与众不同,没想到在这危险关头起的作用是非同小可的。他不停地撸 着背心,可以无济于事,因为紧贴胸和肚的背心衣面无处可撸或撸了也 是顾此失彼。看着狂跳乱舞中的汪兵并没有勇气冲出门外去,他简直是 乱作一团,慌乱地与来袭的长足蜂搏斗。我在情急之中想到他太危险, 我认为我们首要之急是要冲出去。怎么冲出去呢?我突然勇敢地挥开右 臂,在一挺身之际靠上他,将我的上衣分一部分给他盖上,向他的头顶 挽去,说:“汪兵,我们一起冲出去吧。”
我已感觉汪兵如临救兵从天而降之感,他挽过手臂抱着我的头,我 们两个拼头两个脑袋掩在衣里紧靠着头冲了出来。在我撒开上衣的时候, 长足蜂群已抛在脑后,它们在木框边屋檐下猪圈门前打着转。我们受伤 地逃亡了,它们无心再追赶。我受着微伤,还能从容地观察四周,再看那汪兵,他的额头脸、颊肩臂、胳膊处, 隆起着蚕豆块大小的红肿疙瘩, 整个脸部肩臂胳膊颈部胖了一圈似的,还在一声声不停地呻吟。
我们俩因汪兵奇思妙想玩的一场游戏搞得伤痛累累,特别是汪兵深 受重创,不光是被对方早早地发现了我们,而且村中搞得热闹非凡起来, 一群村中的男男女女闻声赶过来,他们一见汪兵的头好似胖头鱼样红肿 着。
有人说:“快叫赤脚医生田桂香来吧!”
有人又说:“我看很严重,得送公社卫生院治疗!”
一堆人围着伤势严重并叫嚷不休给汪兵出主意。这时有一个叫四奶 的老人,她闻着声音杵着拐棍哒哒声地来到这里。
她说: “以前小孩被蜂蜇了,用奶娃的乳奶反复敷几次,不是就好 了吗?大家忘了,这是个土方子,灵着哩。”
“哦! ”人群中突然被点爆了一样。大家都说情急之下给急忘了, 有人拍着自己忘性大的脑袋。
汪兵和我被一群乡亲簇拥着,一路听人们叽喳声不绝,他们心情急 切地带着我们,飞快地去找村中刚生过娃的新媳妇名叫幺妮的家。我不 知道在痛苦中汪兵是否注意到,让他感动的这一幕,这时候自发关切, 这突来充满乡情味的人间浓浓关怀,也许汪兵因伤无暇顾及,或本就无 心去发现其中蕴藏的质朴善良。而我是有所感动的,就因这么多人为我们, 在我们出现身心伤害时,给出的是从本质内心发出的呵护,让我幼小的 心深受感触,我是生活在一群善良的人中间。尽管在我不受人们关注的 童年里,我时常觉着我没有太多的存在感,但我此刻会理解为:他们是 因为生活的艰辛里,苦的生活而无心顾及其他的方方面面。
幺妮是本村四队刚娶进门的新媳妇,进门一年就奶上娃,刚生下个 大胖小子正在坐月子中,一家老少沉浸在喜生儿子的喜悦里。因喜悦, 他们家人情更显豁达,所以我和汪兵被拉到她家时,她的公婆便是一口 一个可以可以的答应着。幺妮见那么多乡亲跟在后面,新媳妇奶娘羞涩 的脸,一刷似的通红。她连忙叫我和汪兵进他坐月子的房间,其他大部 分人知趣地滞留在房外,房内只有两三个透着紧张关切神色的妇女。
我还听见四奶杵着拐棍落在后面,她还在用老又带嘶哑之声一声声地叮嘱着:“治蜂蜇用头胎的奶娃乳奶疗效好。”
人们毫不怀疑四奶的话,的确在以前用过人乳奶治过,不光是效果 好还不会留着毒疤痕。在那个现代治疗早进入乡村的时代,不是每个人 都完全信服现代医疗,往往是有些民间的偏方子所用的手法在那些人头 脑中胜过现代医疗的手段,好多传下来的土方子根治着乡间的遗难杂症 和跌打损伤。
因我伤势较浅,我便礼让着退到汪兵身后。幺妮把身子从床中央挪 到床边沿,汪兵光着上身立在她面前。面对我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她似 乎有些羞涩,还是有意侧过身双手去解开胸前的纽扣,把消过毒的白棉 球放在红红的乳头前,右手执棉左手捏了捏柔软玉白丰腴的奶子,白色 的乳浆渗在棉球上,然后转身用棉球擦拭着汪兵的脸、额头、臂,一次 一次地。我觉得我有点邪恶,在她转动身子朝向汪兵的一刹那,我分明 看见了她因露着需要不停试乳浆不得不敞开的胸部,我看见她两个白玉 般挺拔的乳房在转身中柔软地颤动。我闭上眼睛不敢直视,我想汪兵肯 定看见了,而且比我看得更清楚。汪兵经过一番擦拭后退了过来,我简 直是闭着目地去的,她为我擦拭脖颈后唯一一处蜇伤后,我便忙地退后 几步。
这样的擦拭一共三次,每次我总低着个脑袋,害羞至极。第二次是 汪兵的妈带我们来的,她手中提着一袋“麦乳精”给幺妮,他说这是表 示做婶子的一点心意。
我觉得汪兵这个人有些哗众取宠,为什么我会这么说他呢?那是他 被幺妮的乳汁医治蜇伤好了的几天我后,他拉着很神秘且透着戏谑地对 我说:“哎,小五,你就没看见幺妮的奶子白晃晃的,乳头像红红的蜜 枣似的。”
我勃然大怒。记得这是我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么突然对他大怒,他 惊愕地望着我。半晌,我愤怒不平地说。
“汪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幺妮用乳汁为你治好了伤,你为 什么要以那种可耻的想法去玷污这件事呢?”
“我只是把看到的形容一下,何必呢?你肯定也看到她硕大的胸”
“不行,就是不行。汪兵,我觉得你这人很无聊。我是看见了,为 什么不把她当作一件美好的帮助人的圣物来看呢? ”我感觉我是在义正 言辞不是在故作一本正经,因为这件事在我脑海里储存只有感激没其他 什么不洁东西半点占去空间,这点我与汪兵是截然不同,所以我不能接 受汪兵的无知,他加以无聊的嬉笑。
多少年后,我面对狱中服刑的汪兵,对着那些脑海中萦绕不去的, 在当时不被注意的事件,不是没有反思和回忆,更是激发着我的一些联想。 汪兵同我一样,我们的童年同样是生长在物质生活不太富裕的村庄里, 所见所闻理应相当,但他又不全然与我一样,正是他一次次地在小小的 错误面前,被周边的人以各种理由原谅,直至算是被间接地纵容,无人 正视他的调皮任性所带来的危害,更无从对他的行为提出指正和辅导, 使他对滋长的恶习——不知,不改。渐而渐之,在我们俩之间对事物的 本质看法就形成了不同视角之别。他所作的认为是无所谓的让人匪夷所 思事,我却是给予他嗤之以鼻的反对。就拿那次幺妮用她那洁白的乳汁 为我们俩治蜇伤来说,我们因此而痊愈,尤其是负伤比我重的他没有留 下蜇后后遗症。他却表现出的是一副无所谓的调笑脸色,而我认为值得 赞扬感激的是那显现着母性乳汁的伟大神奇,不能用来亵渎而是用来尊 敬。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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