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儿子一时参与这村中的赌博，让汪大河一时感觉不快。他这人没有 打牌爱赌的毛病，对爱赌的人从来就没有个好脸色。不过通过这次逼着 儿子汪文主动退还赌资的事，村里人大多数认为他这是大义灭亲的行为， 对他的尊重更深了一层，这让他是有几分深刻体会。这些裹挟着被尊重 的感觉刺激着他想管事的积极性，当然这与他意识到自己还在书记位上， 在其位谋其政是理所当然的思想有关。于是， 他脑海里纠缠着更多的事， 在夜深人静时不得入睡，琢磨着这村里两三年来所发生的新鲜事。他想 到更大的改变是莫过于村民种田积极性个顶个地高涨，大多数人家有钱 了，他们也不像以前那样习惯于大队引领着各生产队搞些政治学习和政 治运动，大家以前在他的号令下参与其中，可现在那些悄然消失了。呈 现一种现象是大家在白天忙得过天昏地暗，晚上闲下来也无所事事那样。
夜深时，他还睁着两眼，周边一片漆黑，老伴在身边打着浅浅的呼噜， 他感叹这身边的女人能沉入鼾睡真是好服气。她鼾声间断时，隐约能听 到王长顺砖厂传来的点点嗡响，细微传达着马达带动鼓风机的嗡嗡声音， 他确信这是砖瓦厂深夜都不息炉的声响。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运转让王 长顺的砖厂生意越来越红火，如今远近的好多建筑商乃至个体建房者都 慕名而来找他，他成了炙手可热的风头人物。王长顺忙得脚不沾地，与 汪大河见面的机会也更少了。
他索性披上上衣棉袄背靠着墙坐起，划起一根火柴点燃一根烟，卟噗、 卟噗地唔吸着。烟蒂的光亮映衬着空的四壁，老婆沉睡中蜡黄的脸一闪 一闪地反着光。他还是感叹这身边的女人心中不装事，什么时候都能呼 呼地大睡。
他羡慕那个时代干工作都显得如火如荼的，一声政令大伙就得去执 行，脚不沾地似的，身为大队书记的自己也是整个人斗志高昂，办事雷 厉风行，他就喜欢那个在行政引导下的工作状态，那些给他带来的刺激感。
汪大河这人有个爱倒腾事的习惯，所言对政策的思考，那个运动不 断政治生活如烽火般迭起的时代，他认为他是一颗红心为了集体的事业， 所想的事比别人深，所干的事也比别人多，功过无须别人去说道评判， 那个时代适兴上传下达，他一直遵循着上面的指示当他这个大队书记， 也算是在不断地琢磨中称心称手地开展着工作。
“那种激情就不再呈现了吗？ ”他自问。“要么这个大队书记不要 再当了，让给王一功，或者 ---。”他片刻闪着一些念头。
“不，没有人反对他继续他在书记位上，还是当着吧！当，就得有 个样子？ ”他突地一震，仿佛对近一两年的表现有了突醒的觉悟，片刻 间认为自己在社会大变动面前顿失勇气，是懒政了些。
“从什么地方着手改变呢？ ”他像是在这黑屋里搜索想急需寻找的 东西，却盲目无获。他希望有一束光亮能让他借鉴，把住所有。他想到 能如王长顺那样在新体制下体面地干着自己的事，那是怎么也达不到的！ 他想像王一功那样亲临铸造一线指挥，那也不合适自己！还有，他想过 我的父亲近年的重大改变，那也不是自己所能的强项。
他又大口地吸吮着烟蒂，尽量去寻找生活中的亮点。以前过去不要 再回想了，得从当前，能提供些为以后的日子可乐的事做更好！
“哦，对，汪文赌博赢钱的事。”他承诺过放过儿子不再提起这事 的，这个时候不自觉地又提及起。真难得，就在前两天处理儿子的事件 上收获了村民的好评，那让他自安，他马上想到这是能让心亮敞的地方。 于是他脑海转为兴奋，便从这个兴奋点扩展开去——督促儿子退还赌资 一事给了他启发——那就是做了好事，总是能让人瞧见你的好的。
“既然村民家中因赌为害，有人毋庸置疑地推崇自己为粉碎倒毁毒 害的首选人物，说明自己那般行事自然有存在的必要性。而且这其中可 导致让自己名气不至于在大众人中销声匿迹，多做做更多利于大家的事， 不妨振作起来试一试。”
“这村里农闲时能做些什么呢？他想到以前生产大队时大家天黑下 来窝在一起请说书人包场说书的事，现在不合时宜了，因为各家都忙散 开来。去县里逛逛？那只是少部分人的事，许多人因去县城一趟路远不 方便，也只能作罢，再说也没那个闲心。”
他又深吸一口烟。再一次想到这农村人上一次县城去见见世面看看 新鲜，不是说去就去的事，不像自己有个儿子在城里落了户，去时有期 盼回时有记挂，怎么来说去一趟县城也有个过落脚息身的地方。这时候， 他又想到大儿子时感觉自己身处黑夜里在微微发笑，别人不见自己可笑 自己偏偏自乐的那种。怎么不高兴呢？他觉得前几年对大儿子的生活所 作的精心安排，那可简直是他这生中少有的一大杰作。为什么这样比喻 呢？他老爱沾沾自喜地这样的想：如今的大儿子不但实现了农转非突变 成城里人，城里媳妇也娶了，孩子也生了而今长得虎头虎脑的着实可爱。 还有前年大文单位分房子，经过自己一面实诚地撺掇出点子，儿子脑子 终于开了窍，再加上儿媳妇催促大文主动找上了燕妮家联络找关系通融， 燕妮家那当官的男人还算卖自己个面子，又有儿子儿媳麻缠下，于是他 给大文单位的领导打了个招呼。有时官场上的事就那么不可思议，说复 杂难办就如登天难，说简单易行就如顺水行舟。不久前儿子一家乐呵呵 地住进了新房，自己表示替他们高兴也表达了由衷的庆祝，兴奋中也中 了儿子儿媳的心意，悦心地凑了几百块钱让他家添置了台 14 寸黑色电视， 叫什么“日历牌”电视机，他当时听儿子说是日本生产的，表述中说这 个牌子质量好价格就是贵了些，还是托人买的呢。汪大河当场就犯嘀咕， 堂堂的一个中国十亿人连这个小盒子玩意都干不过那个小日本国，看来 不是人多力量大那么简单的事。那天自己就在儿子的新家，他见儿子兴 高采烈地把电视往桌上一搁，安装好天线，啪 --- 啪 --- 打开开关扭动 调台旋钮，电视画面里的人物出现在方块大小的音频上时，看着儿子一 家三口乐融融的那般兴高采烈的样子，那给予汪大河的简直是一种透心 的爽快，那简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享受，深入其乐融融之中毫不孤单。
“为什么不给乡亲们提议学着城里人家里买台电视，来娱乐闲暇下 来无所事事的生活呢？说不定有了电视这种东西吸引着大家的兴趣，像 聚中赌博的那些败家的事就可以杜绝的呢？如果这样还免得自己劳心费 力地去操心说教。”
他受到儿子家的启发，认为自己年老心不能老，还如此灵活时髦地 琢磨来这新鲜事物来。
他不由得兴奋地用手肘拐了拐身边沉睡的老伴，想唤醒她。女人惊醒了，惺忪地望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他。
口里梦话似的嘀咕道：“不睡觉还忙活个什么？睡吧，睡吧。”
“我想我家也应该买台黑色电视机，牌子就不论了，就买国产的。” 他兴致高昂，想继续跟身边的老婆说下去，但是还没等他再往下说，那 女人翻了个侧身，呼噜声又响起了。他有些扫兴，摇摇头，本来想把自 己一股脑儿想法给她先说说，这倒好，这会儿没法谈了。他只能灭了指 头中快燃尽的烟头火心，把上披衣往案上一搁，上身钻进被窝里。
他好久才入睡，因这事一直在脑中打着旋。
在昨天晚上他筹划好两件事要去办，所以一大早裹着棉衣顶着寒冷 就出去了。首先他计划好找一下王长顺。他认为现在王长顺是这个村的 风头人物吃香得很，说话是个顶个地带响，有振臂一呼的效应。他要与 王长顺说道说道自己想如何鼓励村民开展有利身心的娱乐项目，谈谈新 思路并争取他的支持。在关于王长顺是否支持他的这一想法的问题上， 他自认为有很大的把握，所以他第一件事就是趁早找到王长顺。第二件 事是在争取到王长顺的支持后，他还得回一趟大队部，准备给城里的儿 子和儿媳打电话，叫他们抽空到百货商场打听打听电视机的价格，看看 如果村民相约好一同去采购一批电视机，帮忙打听货源上有没有问题， 是否这种在当下正时兴视为紧俏的物资在货源上是否要找关系。
走进王长顺家红砖墙的前院，见王长顺正在摆弄他刚买回的崭新摩 托车，看样子他正准备出门。王长顺见书记走回来， 忙停下，迎上去说：
“老书记，来，来，来，快坐！ ”然后去拉汪大河落座在一张方桌 的前的木椅上。王长顺家媳妇英子忙端出一杯茶来，对汪大河恭敬地打 着招呼，这让汪大河在王长顺家不觉生分。
汪大河很自然地把门帘和院屋打量了一番，好长时间没来就觉着这 屋院换了一新。屋墙刷了新蓝漆， 桌椅板凳换了一新，加上那辆新摩托， 还有墙边上他媳妇那辆崭亮发光的自行车。
“你家是搞发了，后生可畏啊！老叔是比不上罗。”汪大河从内心 发出感慨从嘴里表达出。
“哪里，哪里！如果说有改变还不是书记叔指点得好。”王长顺给 他递上一根烟随后忙着点燃。
“你小子聪明得很哩！办那么红火的砖厂还要我指点。”
“那不是，那不是，还是你以前指导的好。记得我当那个小队长时 老是提出一些问题，有时还真像是嘴上没毛似的不牢靠，还与你顶着干 点。”王长顺客套地回应说汪大河。
“哈哈。这才叫你王长顺，其实你呀，并非一个顺着别人老思路的人。 不过，这点我喜欢。”
“书记叔，你今天这么早来我家，不光是坐坐而已吧？ ”王长顺还 是在汪大河面前说出他以前见面聊话的习惯，直截了当地说。
“呵呵！你倒是看透了我的心哈，我就不藏着掖着说了。我有这么
个事，想找你合计合计 ----------。”他就把最近村中越发猖獗聚众
参赌摇宝的事说了一遍，还责难自己管教儿子不力致使他不学好地参与 其中，那是多么让他担心的事啊！还阐述自己对村里有些人家天一黑就 无所事事的现状表现出担忧，最后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提议能带 头宣传宣传并作表率率先购回搁在家中的电视机，村民可以充实闲下来 单调的生活。那种带头领先的作用是巨大的，他确信只要有人带头，这 村中人家就跟风似的都跟着来。他还故作表述地夸奖电机里的节目能让 村民放开眼界，通过那个神奇的小盒子里纷繁好看的节目能吸引人们的 视线，打发打发无趣的时间。
王长顺专注地听着，突然大叫一声。
“哇，书记，你真是了不起，想得好前卫。”
“你也觉得我的想法好？”汪大河直视着王长顺。
“当然。这真是个好想法。我正想着给家里买台电视呢！这不还私 下担心村子人说我是‘刚赚了点钱就炫富’，所以就按着没买。这下可好， 我们一起鼓励村民购买电视丰富丰富娱乐生活。”
两人一拍即合。王长顺更助长了汪大河做这件事的自信。王长顺还 说他不但自己要领先购买，还在鼓动在他砖厂干活的人家购买。他当时 就做出一个决定，他向汪大河保证可以提前给砖厂的打工人员发放工资， 还说如果实在想买又担心钱不揍手的人家将给予他们提前预支，还特别 说像村里王怀德这样的家庭肯定是没钱置这一大件的，但只要他愿意也 可以预支给他。
他简直是快步如飞地往大队部赶，来到电话机前拨打儿子单位电话， 被传唤来的儿子了解了父亲的需求后答应去办，只是据实说了一个事实， 回话说怕一下子采购好多台有点难度，因为他已了解到县城国营百货商 店根本在一时无法筹到那台电视机供货，这也是前一阵自家买那台“日 历牌”找人帮忙时那个做贸易的熟人跟他说的实话。不过儿子给汪大河 还是作了一个保证，说他的那个做贸易的熟人能耐通天，他总有办法搞 到一些计划指标，什么紧俏他就能搞到什么，说像电视机这种当前热门 物资定然不是问题。
几天后，村子里掀起了一阵争先商议购买电视机的热潮，这冬日冷 却下来宁静的村子一下子被议论、激昂、冲动声打破着，惊动着 -------。
我的父母在这次掀起的采购电视机的热潮中被深深转入了。尤其是 母亲极力赞成，尽管她平时一贯保持着节俭的习惯——存钱为将来作准 备是她一直坚定的信念。那种坚定信念能一直令她推崇追捧的理由是—— 儿子们一个一个地渐大成人，特别是老大到了娶媳妇的年纪经济上得为 他准备准备，那些儿子大了撑门面的事总还是要有一些的。
而我的期盼是听说父母已确定我家也应买一台电视机，这同村中许 多人家有计划作此安排那样，如同我一样心更激动地跳动起来。听其他 大队同学说过他们村已有人家买了电视机，他们天黑时是如何端着小板 凳去别人家围在一台机器前，是如何惊诧地看见从镜子里出现些活灵活 现的人。我听他们大讲特讲时，总是好奇心大增。
村里人和我一样沉浸在满满的期待中，大人们的心是别样不同的， 有别于我单纯地如把生活中即将发生的新鲜事当作是在一张白纸上写上 一笔半画，就觉万般有趣。他们心态各异——他们中着实有家庭富裕起 来后要向城市人生活看齐的，他们中着实有吝惜钱财又要顾个体面向其 他人家攀比的 --------。
总之，这次汪大河鼓动起三十来户人家，他们争论着那个牌子好坏 优劣或价廉物美。汪大河叫人给各家记了账，便一天一个电话地追问着 城里的大文关于货源是否可靠齐备这档事。
终于迎来了，在一个不平静的早晨，因为汪大河从大儿子那里得到 通知说是三十多台电视机供货已如数准备完好，只等着交钱提货，货就在县城里一个贸易商行里。还说都是按要求指定所要的国产一线品牌， 不但物美而且经过那个搞贸易的熟人通过关系一倒腾，价格也比国营商 场里便宜得多。这让汪大河非常兴奋，事情算是落了地。
他主动组织村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想一想二儿子这些时日跟 着跑铸造厂的供应销售也算是有跑外经验，便吩咐他作个提货的领头人 带领一帮年轻上县城商行提货。他特别提调了王一根的神牛车，又估摸 着三十多台电视机再加一帮人车载是不够，他匆忙找到王长顺砖厂去， 王长顺一听说书记的来意便二话不说地提调一台农用四轮机跟着汪文前 去县城。
有人提议村里人家能置办这样大的一件物件算是一个不小的喜事， 既然是喜事就免不了要想个法子喜庆一番。这是这个时代农村惯常不成 文的规矩，大凡那个时代因为物资的匮乏不足，如果哪家能置办一两件 大件便要庆贺一下，以昭示喜庆同时也有彰显富裕的心理。
有人嬉笑的调侃道：“这不至于办酒请客吧！”
“那倒不至于，以后日子越来越好了，置办的东西多着呢！如果要 请客吃酒大操大办怕是吃也吃不过来啰。”
“吃哪门子酒哦！去找块红布头罩在大件上，再上一挂鞭，这不就 得了。鞭一响，地动山摇的，喜庆得很！”
这个主意好，马上得到聚集一起的村民同意。于是大队部不远去王 二麻家刚刚开张的小卖杂铺里的大鞭小挂被购买一空。有人打趣形容王 二麻的脸自从开了村中唯一一家小卖部，他的脸就笑开了花，简直看不 见那一粒一粒的脸麻子。
有人打趣说： “王二麻这个人真会看事干，点子比脸上的麻子多得 多。这不， 一分田到户各自单干时，他就办起了村里第一家杂货小卖部，
把镇上的货物往家里倒，只要是村民用得着的他都搬了回，日进斗金呢。” 也难怪村民隔两天就见王二麻骑着他那辆载重自行车，去镇上时后面挂 上两个空货篓，回时总是满满当当一货车。
我们这群上学的孩子兴奋之情丝毫不差于村中的大人们，一如见喜 的心溢于言表，课堂上的心早已飞回村里，眼早是飘向教室外面。下学 的一刹那，我们像一群乱哄的鸭子散了队形地挤出了木门，只当是把那教室的旧门框当成了乡间围禽畜的栅栏门一样地闯。
赶到通往村口一端的路口时，早有一群叽叽喳喳的村民在那里闲散 地聚集着，那里就有我的母亲和被她拉到这儿的我的大哥王再强。这里 的众人，有的双手插在衣袖里往远去张望着看，有的有趣无趣地调侃着 村里人家的长长短短，有的很专注地清理一块块红绸子亮闪的布，在手 间叠过去翻过来。
这些都在我眼里，我似乎很懂得这些大人们的心理状态。以我所想， 那其中怀有兴奋之情的人占领着的一部分，还有是前来围观好奇羡慕的。 看热闹的自然是不会少，因为这么大的村只购进三十多台电视机而不是 每个家庭有经济实力购得一台， 自乐之人和观看羡慕之心恐怕是他们此 刻最真实的——犹如泾渭分明般的不同心态。摆弄着那些红绸布人的心 我定是清楚，他们和我母亲的心情大抵一样，充满着自豪。母亲手头捏 着的那块红绸布是前两天就从她那压箱底处翻出来的，红彤彤布料上是 连夜赶急用手工针线绣上的金边，说是家里置了一个大件，找块红色喜 庆的布料盖上，以表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远方土路一线的景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地平线上枯黄色的田草与青 色的叶绿已是浑然不清。尽管在这样渐落的光影里，人们的期盼并不消减。
“你们看，电视机回来了！ ”有个高亢兴奋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乍 起地，叫道。
人们顾不得这音是谁所发，都往远去两片移动模糊的灰影处望去， 片刻时传来由远而近嘶嘶哒哒的声响。我们十多个孩子更是像聚集潭边 突被惊动鱼跃起水面那般样式，欢腾跃起地往土路远去狂跑。这时候车 在飞驰声中，由嘶嘶哒哒 ----- 轰轰哒哒 ---- 由远而近，响亮从空旷 的田野去逼近人头仰望脑后的村庄，我们在奔跑中因欢喜发出狂笑声， 并不低于这迎面来临的车辆轰鸣。
汪文从神牛车座上神速地跳下来，脸上充满着欢快和自信。他的父 亲汪大河从人群中走过来，问道：“三十几台电视机一一检查过没？”
“当然。”汪文见父亲问，便嘿嘿地笑道。
“这是各家所购机型的清单，我一一核实过，你放心，不会有错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了一张清单来伸手递给他父亲。
汪大河依然不负众望地充当着负担起这领头操持的作用，他觉得这 件事是由他发起并得到了村中人的响应，是件大大的喜庆事，他乐于站 出来，说是分享也罢，说是能有心振臂一呼也行，总之发出嘹亮的嗓音来：
“还等什么，大家行动吧！”
我看到又是个热火朝天的场面出现了，那三十多户人家大抵都是来 了人的，有的是出动了全家。热烘烘的一大片，挽着绳的，掀起红布巾 的———。我的母亲老早就把大哥从铸造厂里拉到这里。她对这件事的 重视度可见一斑，她认为家里能置这么一个大物件能让长子出面是件气 派的事。所以在大哥双手抱起那个用红布头盖上的纸箱往家走时，她神 清气爽地跟到后面。
这个隆冬的夜里，本应是无事发生处于静寂下来的乡村，与往常就 是不一样了。
一阵阵鸣鞭的爆炸声响在村子各处鸣响，彼起此伏。
人们急不可待地从标有小心轻放的四方箱里把崭新的电视机搁在堂 屋的调台桌上，扯着电源摆弄着羊角分叉式的接收天线，一手拿着说明书， 一手扭着电视调台钮，声音响起和人影投像出来的时刻，引来见新奇的 隔壁四邻。听着来人道着喜庆祝贺，带有艳羡恭贺地走进屋里，然后是 聚在屋内的一角看起新奇的电视来。那些乡邻把从前像是传说般听得的 关于人可以在一个小玻璃银频里穿来蹦去的传言，现在用亲眼来了个见 证。
我家本来就不宽敞的堂屋厅房被陆续前来的邻里几近是聚了满，母 亲不停地对来的人表示欢迎，我和三哥不停地被母亲叫唤着。
“再荣、小五，快跟 XX 婆找个小凳子来。”
“再荣、小五，再给前屋的 XX 爷搬把椅子来。” 三哥回应道：“椅凳不够用，没有了。”
“去找刘婶家借借吧！”母亲一边招呼来人一边指使我俩说。 “不了，不了，小五他妈，我带着个屁股凳哩。”
我还真看见有人有备而来，他们手里提溜着个小凳子，然后挤进门去， 笑呵呵地盯着桌台上的电视音频。
这无疑体现了父亲平素为人极好的事实，邻里关系相处得较和谐，从这不停到来的满屋看客就可见一斑。
其实，每天我和三哥吃过晚饭后能兴奋地在堂屋里打开电视机，摇 转着电视天线收搜为数不多的电视频道，操持着和把衬着那种简而又简 的待客之道，又兴致勃勃地帮助父母张罗着前来家中看电视节目的人， 我们幼小的心灵之地上像是枝蔓起点点虚荣之荫。当然，这种让我内心 点燃着欢心的喜悦之感，它的内在原动力。我想这还得源于家境渐渐好 了起来，那种因物资丰裕带来的快乐，在我们不谙世事的小孩眼里，的 确不逊于感觉条件优越起来的大人们。
河川村从此在冬夜里增添了几分热闹，夜色中人影窜动。以前在暮 色后显现出的一片沉寂，在此时被从那一家家屋门里窗棂边飘出的音乐 声响唤醒。我所见到的村庄增添了新的活力，往往是在第二天白天，人 们聚会在村子不同的角落里，只要是有空闲便相聚一起，不时即兴地谈 论起电视剧里的情节。有入戏更深者会如同身受地感叹剧情中人物的命 运是悲惨或幸福，那种表现出不无宣泄的情绪总呈出那样鲜明的特点， 那种不加掩饰地边说边扬手模仿的样式，分明是作出或悲或喜的表情， 还真是称得上惟妙惟肖，这就是表达着乡村人朴实而又单纯爱憎活生生 的样本。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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