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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杜忠武长篇小说《心城 》第三十四章

    类别:其他 作者:阿杜 给他发短信 日期:2026/4/24 8:36:30 网友阅读:19次 网友推荐:0次  字号:   

    第三十四章

    在这个忙不迭的时候,有人提及刚建起投产的大队铸造厂为什么不 参与分配的事。提出的理由是,说原先队里也出了股,大伙还指望着它 能给家里带来些财源哩,没想到分田单干的政策实施得这么快,眼看着 各人的积极性都上来了,以后的日子定会好起来,自家的农活田地才是 致富的根本,集体合同的经济收入就显得不重要了,但又不能不明不白 天地把厂子那些事忽略过去,毕竟那也是一部关乎个人家庭利益的事, 还说明摆着就见铸造一开工生产火红着,要是分了还能落得仨瓜俩枣。 就这么地,一群老老幼幼一合计拉着各队队长来到大队部寻个说法。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两位书记认为处理这集体村办工厂归宿是迟早 的事,政策的超巨大变化几乎是颠覆了他们的原定设想。特别是汪大河 在推进工厂组建时,一是响应当时发展乡镇企业的政策,另一是多少有 为自己找退路作些准备的意味。如今一群人嚷嚷着要把工厂分了,叫嚷 着这是集体的财产各队掺入了股的,还有人建议砸砖废铁地卖了算了。 这是个实际摆在大队书记面前的问题,不得不作出反应,他所要的结果 一定不要有违自己的初衷。

    于是他安排前来的一些人坐下。大队部会议室本身就不大,能坐下的 人已是聚集一团,墙沿边也簇拥得满满当当,门边上也是一个个伸来探看 的脑袋,密密麻麻等待着要一个结果。汪大河认定一定要沉住气,他拉来 了主持铸造厂工作的王一功。王一功是一个极力反对把刚建起的集体铸造 厂像分田分地那样来个分散解体的人,这点王一功老早就表达了他个人的 看法。这一段时间带领大家用尽心思也算是勤勤恳恳呕心掏肺,更何况厂 子一开炉点火生产就一路向好,生产销售红火如日中天,以预示着前景可 观,所带来的利润不可小觑。这眼前的人群里有少量的人叫嚷着要砸砖废铁, 那是千万不能允许,那叫瞎了眼自毁长城的事。如今不再时兴叫喊得轰轰 烈烈响的“人心齐,泰山移”“社会主义集体好”之类宣传口号,现在提倡实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国家政策宣传。王一功心里强烈升腾着反 对分拆去股的愿望,哪怕再难也要支撑着干下去。

    汪大河也是和王一功同样的想法,至于王一功有别于他更深层像他 一样掺杂私心的想法,他不得而知。

    “王一功这人啦,跟自己是一条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笃定地认 为。”他内心已做了对王一功的这样判断揣摩。所以他认定要说服大家 起码得有两个核心理由:一是分析政策上的因素。目前对像本村铸造厂 这一类乡村办小企业的分制办法还没有明晰,也就是说没有上面指示说 一定要分或一定说不分。二是认识发展前景势头上,那得需由眼前的王 一功势必以兴致盎然的姿态给大家讲述新办厂的经营状况和发展前景。 他是心存底气地相信王一功能大放异彩地给这群乡亲寄予希望的言辞。

    汪大河清了清嗓子,这一段时间因抽烟过多,嗓子有些发痒发硬。 他先说道开来。

    “各位乡亲,我知道大家很关心集体的铸造厂归宿问题,我也很关心, 集体的事嘛,大家商量着办。我知道大伙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这大队小 队的田啦地啦都分到各户了,这集体的厂不能商量着分掉呢? ’我也有 和大家一样的思虑。棘手啊乡亲们!这厂子不像田啦地啦牛啦农具啦能 分割着分掉,它是一体就像人的脑袋身子和脚手一样,少哪一部分都不 行,分开就意味非得弄得个死球不可。现在问题是,上面对这村办集体 小企业也没有个什么具体改革思路,我估摸上面的意思是要我们自行解 决,既然是这样的局面,我们真的坐下来寻个稳妥办法。开个厂子不易呀, 乡亲们,我希望能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他在停顿言辞的一刹那,是想看看大伙的反映。见大伙静静地听着, 眼睁得老圆,偶尔也窃窃私语。

    说到这,汪大河认为还是要把王一功推在话语的前面,因为王一功 对铸造厂的生产销售情况发展前景了如指掌,他的言辞是最有说服力, 他需要王一功在此时表现一下满怀信心的姿态,用言语灼灼的热情去鼓 动大家。他把眼神递给身边的王一功,王一功理会了汪大河的意思,尽 显多年来相互形成的默契。

    王一功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他声音洪亮地说,显得底气十足。

    “没想到大队铸造生产和销售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好,开工快半年来, 定单就一张一张地飞来,真是没想到形势那么好,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厂 里连发三次成品,初步估算了一下,利润就达几千元,这可比得上原来 一个小队的半年利润哩,情况喜人啊!”他的嗓音高升。

    “真的吗?我说哩,每天开炉不息火地干,原来是这么好。”这时 有人在底下露出震惊的惊叫声。

    “的确是真的。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说要分厂解散,我们担 心啊。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好的事又有这么好的开局,现在纠结着面临解 散。”他又表现出忧伤的感叹来。

    “你说赚了钱,就拿来分分吧。这眼瞅着年关了,哪家不缺过年的 年货呢?来年各家刚分的田地都需用肥料和好的种子,需要钱的地方多 着呢。”有人一听说钱的事马上嚷出这句话来。

    “分,分,分。一定分,年前就给各队分红利。”汪大河连忙接过话来。

    “好啊! ”有几个人欢呼。门洞前的面孔更多,窗外隔着一层灰白 的玻璃,也有一些探起头的人不时踮起脚尖张望。

    “那我们正经地得谈谈这铸造厂该不该砸锅卖铁呢? ”汪大河借机 把这一亟待解决问题抛了出来。现场又一阵沉默,因为大数人从来就不 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类似的决定从来也没机会参与过。说来这其中大 多数是一些乌合之众,看着别人来到这里,他便跟在屁股后来了,一向 没有什么主张,只是面面相觑地望着别人,希望对方能开口说话。

    汪大河这时候用眼扫着全场。

    “那还是请各队主要负责人小队队长代表谈谈意见吧,毕竟铸造厂 还是大家的集体财产,虽然小队已不复存在了,当然我这个大队书记该 去该留还得上面政府说了算,但我现在还得作好主持,把眼下这等事处 理好。”

    汪大河说了一溜,话语不失圆润。他把目光移到王长顺身上。这位 年轻人在他眼中是很有个人思想脑筋活络的人,估摸着他对这事一定有 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极大的可能与自己心里所想不谋而合。也不是说, 王长顺非要依着自己的思路行事,而是认定这位年轻人有他的眼光和远 见,在这点上汪大河认为与自己很像。当然,又私地一想:大凡是有些常识的人,眼见这刚建设起就势头正旺生产销售红火的厂子,如果突地 来个瓦解分散熄火了,谁又能落得一丁点的好处呢?还有一点也算难得, 王长顺往往所表述的意见总是具有让其他人信服的感染力。通过这次在 推行分亩包干到户中看出,大家跟风地仿效他的办法就可见一斑。他深 知在这次落实上面政策中, 自己是带有悻悻不乐提不起神来的,自己心 中埋藏着不管不顾的低落情绪,所以懒散的表象就自然有些流露,而像 王长顺这样的年轻小队长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工作劲头,自己比之而不 及——像王长顺等一大批村民崭露着他们对新生活方式的激情。

    他这段时间总是安慰自己,甚至有点消极,脑袋里冷不丁地冒出这 样的念头: “让他们干吧!我也学着袖手旁观吧!至于王姓中人才辈出 明显是压过了汪姓,那我现在能怎么样呢?唉。”

    “但这集体铸造厂的事必须要操持起来,这可能是以后的日子里长 时间权力威力所要涉及的地方。”

    他对着王长顺招呼道:“长顺啊,你先谈谈看法,有什么想法尽管 说出来,我们大伙合计出一条路来。”

    王长顺再一次感到自己是站在风口浪尖,刚才被一群乡亲推推簇簇 着前往大队部来,一路心里还犯着嘀咕。深知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农业生 产算是摸索出了一套办法,土生土长的又加上对这土地的特有感情,算 是在这个不大的天地里干得还算顺手。他时常这么想: “如果由着自己 的想法干,一定会把拥有这么好的田地拥有这么好的水源的乡村变成真 真切切美妙的地方,光吃饱肚算什么,而且要有多的余钱。”但对于工 业生产方面,他觉得是一抹黑。

    大家眼色如一束光齐刷地扫向王长顺,都想从他那里反射过来答案 似的。

    “我一时也说不好,既然书记点名要我说两句,那我只能献丑地说 两句,说过了大家别怪哈。”王长顺这刻感觉回避不过去也只能硬着上。 他就是这么一个性子——是个遇事不会去找理由退避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工厂可是与这小队的农田不一样,分割开来就不 会成体,不可能谁分到瓦,谁分到砖,谁分到铁炉,或者任何一件两件 东西,谁就凭着独个儿再能耐也生产不出产品来,这一点我想没有人不赞同吧,这意味着如果还想厂子存在的话,就必须联合协作起来干。我 知道有人心存疑问,说当前集体都分散了,那还有存在集体一同共事的 必要呢?其实不然,大家想一想,当初大队一号召各小队拿股办厂不就 是用股份的方法办成事了吗?为什么当时以小队入股的方式一呼百应就 干成了呢?现在不是不可能,难道小队的股不能把它再散分细化到各户 各家吗?只要厂子存在,呵呵!各家的利益还不是一样地能得到保证, 以前是分红到各小队,现在可以成为各家参股的人,各家得利哩。”“哈 哈!”王长顺说过一通后扫视大家咧哈一笑。

    这一席话让两位书记听了异常兴奋,简直与他们是异口同声。汪大 河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对着王长顺不停地点头,以示支持他说得得理。 汪大河暗自思忖:王长顺不仅表达了自己的心里话,而且比自己讲得还好, 这多了另一方面的好处,那就是王长顺在某种程序度上是代表各小队人 员的心里话,易于让大家信服的是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完好。这种效 果更好,堪比自己费上再多的口舌说教。

    “没想到一队长有如此思路,办法真是新鲜,而且能化解难题,让 我不及呀! ”汪大河认为这时候要直接对王长顺的想法大力推广,便以 赞许的口吻大声说:

    “那么,其他队长也谈谈吧,像一队长那样直开心怀。汪杨树你来吧。” 汪大河紧接着亲点上二队长。

    汪杨树对这“股啊份啊”的事的确搞不明白,他一直在想,王长顺 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呢?像农家地里的韭菜茬似的,想割就有, 而且割了一茬又一茬地长起来,自己又怎么能与他相比呢?另辟蹊径地 说些什么呢?他的确想不出来,但他还是能听得出这位叔叔书记刚才讲 话的内在意思,所传导给大家的,连空气中也像粘合着一种浓烈的味 道——大队铸造厂是不能就那么地给瓦散掉的。

    “我没有一队长那些一套套的思路,只知道现在好好的厂因这次分 田分地的事给分散了怪可惜的,又没别的好办法保存这来得不易的厂, 王长顺刚说的个人参股我认为也是一种办法。”汪杨树依旧显露紧张之色。 他往往是在这样的场合尤其是在大队领导面前,他依然是没有从过去集 体大队统一管理的思想中转变过来,依然对领导的权力顶礼膜拜推崇至极,根本无暇思考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点子。但是,这次在书记突地 一问及他时,在慌乱中情急下忽地冒出一个想法,这也是在他准备不足 身体显现颤巍之时,似乎灵光一现。他补上一种带有隐忧的话。见他说:

    “王长顺说出各家参股的主意,我虽然感觉挺好但不知每个人会不 会认为这样搞好不好,这可是面临全大队好几百号的人呢。人心会齐吗?”

    “嗯,嗯。”汪大河和王一功同时点起头。

    “汪杨树说得没错,是不是每个人都统一赞同这一做法呢?这个问 题我们值得认真想想啊! ”汪大河看着大家,眼中透露一丝敏捷之光, 他把这个问题直接提了上来。

    他眼光扫视着大家,接着又说: “汪杨树这回是动了脑筋的,提及 一个大家是否共同自愿参与的现实问题,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这大 队里大大小小老老少少能拿上主意的也有大几百号人吧,谁又能保证人 人都拥护这一入股搞生产的办法呢?现在政策不允许也不支持强行地处 理一些农业问题,当然这国家大搞的年产承包责任制是必须强制推行的。 我想了一下,就在刚才王长顺提出队员入股的方式,其实就是一种实质 性分包责任制的形式,无非是大多数人参加而已。我还是想提醒一下, 这事从本质上又不能强制让每户非得跟着大伙走,入股干还得自个儿心 甘情愿是不是?我想你们当中肯定是有人偏偏认为这大伙办的厂子不好 搞经营,也像吃大锅饭似的,或者说自己不直接参与其中根本就不信任 这一套,这也难怪,大家这些年来一直是在吃着集体生产队的大锅饭, 这其中利弊好坏再明白不过。有些人是不是在想:既然都单干上了,索 性再也不想与集体有什么瓜葛呀?”

    “你们看,我分析得对不对?是这么个理不? ”他在停下话来时又 补问了一句。

    现场没有人言语,不发言语并不代表没有人不想着退出的事,恰恰 是这种凝结着一些不可名状的安静——说不出是一些什么情绪杂合揉捏 起,这分明表明着在场人们心胸隐藏着有不同的想法。

    汪大河想:如果是现场如声波啸起,那倒分得出各人所要表白各自 的立场,现在沉寂反倒让他摩揣不定。

    还是有人打破了这一屋子的沉闷,像是把这塞满杂乱却凝固成一片静寂的空房屋顶用棍棒颤巍地搓动了一下似的。因为声音颤巍、嘶哑, 又分明是搅起寂静空气中的微弱因子——气息不够强足。

    老者颤抖着音,就如他因年老衰弱的身子摸索扶栏而出之状的那样, 声调徬徘发出颤栗。大伙朝他颤巍声处望去,他蠕动干裂的嘴唇说出他 的请求。

    “我请求还是分给我好吧,不然会非饿死我这把老骨头不可。”

    他是三队的队员汪德厚老汉,一个年近七十岁的老头。一眼望去头 发花白,脸上因长久的营养不良显现油子般黑斑点点,身材瘦瘪腰背佝偻, 形容枯槁加上穿着单薄,棉袄破絮显露的部分也呈深褐色,粗略一看分 不出袄面完整处还是破露处。不知内情的人纳闷:这样一个老头掺和起 这事呢?

    “快饿死我这把骨头了。”他还在不停地蠕动着嘴唇,眼里放着无 神的光,晕黄晕黄无神。

    王一功突然如在场的许多人一样,这才观注上了这个干瘪瘦弱的老 头,便说:“汪德厚老汉,你怎么来了呢?这样的事叫你三儿子来就行了, 你老身子骨都这样,别搞摔倒了。快快快, 三队长,他是你队长的老人,

    你叫人把老大爷掺回去吧。”“汪田贵,这是你队里的队员,你负责一下吧。” 他边说边向三队长招着手。

    老头虽然老态龙钟但耳朵听力尚好,他听王一功这么一说,听得清楚, 立即的反应是狠狠地用脚板瞪地发出“卟卟”作响声,愤懑之色布满在 苍白黑斑褶皱的脸盘上。

    “我不走,我不要走。你们不给我分钱就给我主持公道。”老人发 声更是沙哑。

    这时候三队长汪田贵赶急过来拉他。老汉趔趄着身子又努力地力求 站稳,很努力地,像是从心里不输当年年轻时硬朗风姿似的,用一只手 去掰开前来拉的汪田贵。王一功见状,接着劝说道:

    “德厚老叔,你老这会还是先回去吧,你老保重身体,这里就留给 年轻一点的人来处理。你家三个儿子为赡养你老相互扯皮的事留在过后 另作调解吧,这会不是有事吗?”

    王一功这样说是想这事另作他说,现在是在讨论集体铸造厂未来方向变化的问题,事情又急且被推到目前节骨眼上,在这当口那能去应 对他家麻缠不清的事呢。他深知老汉家的事,一直悬而未决,他也代表 大队上门调解过几次,感觉到人间不讲孝道种种之事,只不过他家,如 此 ------- 如此 ------。

    老汉今年快七十,老伴前几年已过世,村民早有议论,如果当前她 还活着怕也是被儿媳推来推去嫌弃地看作累赘。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反 正村里人眼见其事,有些爱说实话富有同情心的人在暗地里议论他家的 事。老了,儿子对其不孝顺在村中出了名。人们对老汉增添同情的同时 又对他的家事添生愤懑。我所知道的汪德汉,他一生苦巴着养了三男两 女,女儿早早地嫁到离村几十里地的外乡,由于路程不便来往得少见些, 也便少了女儿的细心呵护。三个儿子在老伴活着的时候都成了家,不久 就吵着嚷着单过去了。年轻时他凭着一身憨厚卖力到村外给一家跑船运 的商户富家登船跑货,一年四季在这仙河和江水之上漂泊,日晒雨淋风 餐露宿熬巴着日子。他为人憨实不懒不耍,在那个搞船运东家里一干就 是多少年,凭着辛苦养家糊口,“家大口渴”地推把地过着贫淡的日子。解放后整个国家大搞国营合作化,他受雇的那家雇主家的舶船 被合作化成了公私合营,他便只有下船回家成了一个下地干活的农民, 曾经也受过不少苦,他熟悉船上的活计却对田地上的农活陌生不熟,他 对搞农业生产算是个半路出家的生手,有时队里搞些赶农活生产比赛靠 成绩拿工分,他得不到优势,这样拉扯着儿女生活越是紧巴。如今老了 靠着儿子儿媳过活计,赚不来工分闲散在家,先前还可帮他们带带孙子, 如今用不着,因为孙子们长大了,全然离开了他的视线自个儿耍玩去了。 他基本上是不能出工拿工分又没家务可干的闲散老头。可怕的是,儿子 们为这养老的事全然不能当媳妇的家,他至今落下过着推来推去无人细 心赡养的状态。他时常气极了,站在村中央的道上用沙哑无力的嗓音骂道: “狗日的些东西,我如今就连‘五保户’都不如。”有时骂下半个小时 无人敢答应,因为大家知道他家的事大队小队上门谈过好多次,现状不改, 或好过一阵又恢复到原有的状态。

    王一功有指使他快离开这里的意思,可以老汉丝毫没有退缩,给予 了拒绝之色。

    他反而愈加怒愤起来,瞋目裂眦之状尽显。

    “如今老了老了就不是人了,养儿有什么用,都是些不孝的东西! 还不如畜生的秕谷子们啊,为争着能少给我一点吃的穿的竟然动手打起 来,我像一个流浪的乞丐一样看着他们秕谷婆娘的冷眼,吃着他们剩在 碗底的残羹冷饭,如今住处也被他们这样那样的理由给占去了。硬是狠 心啊!把我赶在以前养过猪的边房猪院的低矮茅草屋里,下雨时漏雨起 风时漏风。”老人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说着说着就“呜 --- 呜 ----”地 哭着,嘶哑的哽咽促成抽噎。他哭丧着皴裂的脸时,口口声声把三个儿 子比作不遭人待见的秕谷子,可见他的伤恨之心是伤透到了极点。

    这在我记忆的深处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记,为什么我会在而后长时间 里只要想起那些所见所闻的往事 ----- 诸如像村中汪德厚老汉那样老来 无助、晚年凄苦的生活。想到他,我就如鱼刺哽咽在喉,一种积郁在心 口的沉重感得不到清洗,那种感触社会生成的负疚感,在我平静中得不 到酣畅淋漓般的轻快释放。

    起先我认为,那是那个时代的贫穷所致,致贫穷为万般恶行之源, 思考着那个时代乡间生活的贫穷是衣裹在人肉肤上叮咬痛痒的虱虫。直 到有一天社会物质充裕了,因穷困而引发的诟病劣态就自然会被清理掉 那依附贫瘠的外衣上,那些痛咬带给人的阵痛将会消退,那时美好生活 的胴体就舒适光洁地展现于世。多年后我发现,不只是因贫困铸成的现 实颠覆着我原来的想法,我在不解中改变着对原来的认识,让我心灵深 处凝重地认识到:物质富足让我们能得到生活的许多欢愉,那些传承人 间博爱友善的行为是否能因社会物质的富裕能彻底地得以延续发展呢? 纯粹的物质富足让我们享受其中,可以改变很多很多,而于无声处隐藏 于心中的良知是否那么自然甜美地被唤起呢?

    汪德厚老汉到了耄耋之年无人赡养的悲凉情形,让我一直扎心。

    这一次是由三队长用几近强硬的态度把老汉拉出了大队部,老人拗 不过被拉着出门去后,踉跄地离开大队部门前的场地,口里嘀咕着。

    “你们说话可得算数 ------ 可得算数 ------。”他还想拉着刚摆 开他的汪田贵。汪田贵想尽快支吾他走开,便说: “刚才不是说给你解 决问题的吗?回吧!回吧!老人还是巴眼望着他。

    就在刚才现场紧张讨论时,老汉突然出乎意料地冒出在现场,哆哆 嗦嗦的话语给现场像是给平静的水面掷去一块泥,泛起一圈扩开的涟渏。 有人附着老汉的话,大胆地冲出口来。

    “我看还是分了吧,这集体都分了还有大家捏把着在一起干,这样 行得通吗?反正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好。”顿时,大家突破了安静,声音 一阵喧嚣起来。

    汪大河认为,汪德厚老汉在激愤之余嘀咕而出要分股不搞集体生产要 分钱撤股,那是因为情况特殊,他家麻缠的事是逼使他生出这个想法的诱因, 老汉情急之下迷糊也很正常,但现在在场的人中就有人应和,以表白了不 想在一起搭伙干的心愿。这可是一个立即得以想策应对的问题。

    “当初号召各队按股办厂,一声号召各队就响应参加,那是因为那 是集体小队的财产,共着的像是与自家利益隔着一层遥远。而如今时间 并没隔着不久,就因为利益角度的些许改变,一提出要分干,打消了顾 虑后就有人像当年打土豪分田地似的。看来都是在一个切身利益上,现 在利益是落实到个人头上,又是那么真真切切,让穷苦的人摸得着,所 以有些人在计得利益面前毫不手软。”汪大河内心倒腾着这些想法。

    但他想,还是要发挥引导的作用,是说服也罢,说是引导一些人也罢, 必须让那些分明不想分或存在犹豫不定的人不要分离出集合生产的队伍。 于是抛出话匣,也正好对正在场内纠缠不清像汪德厚想法的人来一个回复。

    他使自己声音洪亮,说: “刚才我和王一功算是代表大队部谈了自 己的看法,我们的意见很明确,王长顺是大家公认的有眼光的人,他也 表达了和我们相同的观点,还有二队长等等很多人 。我还是坚持,这来 之不易而且目前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厂子要存续不要分割。我有一 个新的想法,也算是我的提议,有的家庭确实不想参与的就撤股按值分钱, 留下的想团结奋斗的就一起继续干。当然我要提醒所有人,现在撤出走 了的人家如果在以后生产效率更好了赚了更多的钱,那可不得麻缠不清 地感到后悔哟。同样, 现在不分股还在一起干的人家那还是要担风险的, 万一生产变得不好呢,那什么可得不到。大家想清楚, 今天就来个决断, 好不好啊,乡亲们?”

    有些人在面面相觑,有些人立马同意。

    这次突如其来的公开讨论虽然是仓促,但是有一个大家认可的结果: 铸造厂不必瓦散还将存续生产,只是凭个人自愿决定去留,不愿参加的 家庭可能一次清理算断,留下的家庭继续持有股份。

    这次决定没有引起多大风波,只是大队小队会计在一起对铸造厂的 现存资产盘了个够。大到厂房锅炉往来成品,小到一砖一瓦,几天以后 核算出总价值。汪大河是个一向谨慎的人,几十年工作经验让他深谙政 治风向强大,他还是感到这事要向上级作个文字上的汇报。于是他与王 一功在一起合计起草了一份大队办工厂分制意见的文稿,传递给了上级, 公社书记看后给予以电话回复。陆青山在电话里对汪大河是这么说的: “国家政策里有对集体财产如何处理的政策要求,是有解释的。既然, 你们大小队共同出资筹办的厂是集体所有,农村分包政策是集体财产分 置到户经营,这也是具备这一性质,我的意见是得分。在你们的上报材 料时里所说‘将采取自愿原则股份去留’,我看很好,你们是动了脑筋, 大胆有创新,能灵活响应政策又能不影响共同致富,又能顺势而为不激 化当前改革中出现的矛盾。”

    公社书记这番正面的肯定,给了汪大河信心。在而后几天的推进工 作中,各队还是近半数的人数退了股份,铸造厂内一边忙于生产一边给 退股农户按值分了款项。这一来搞得厂里资金短缺,干活需购原材料所 需资金全部告急,这时候汪大河又组织大家一致通过向国家农社贷得款 项来应燃眉之急。

    当汪大河经过一连串事件后,他此刻站在铸造厂门前,扭头看了看 身后铸铁炉冒起的白烟,年轻人在深冬里全神贯注地操拾手中的工作, 一件件铸造件从冒着热气的砂土里被掏出,然后堆垒在一起,那些如虎 气势的年轻人让他得以欣慰。他又将视线投向广阔的河川田野,看尽那 近在眼前的隆冬景色。田间地头已有了不同的境况出现,有好多星星点 点的影子早已在田间晃动,那是各家在拾掇自家新分到田地上的人影啊。

    他的确感到变了。

    大地虽然还是处于冬的一片萧瑟中,不过这一切是在雪后初晴天里, 三九天的太阳还是带来一些冷彻中绵绵的温暖。此情此景分明是与以前 大有不同,河川村里再也没有小队长挨着村头叫喊,叉起腰穿梭在巷尾,尽有的是牛蹄和狗吠,人呼和整修农具的叮当敲击声。汪大河已深深地 感觉到——这里正在重新换着人间。

    河川村大队因在落实执行年产承包责任制政策中坚实得力情况良好, 被县农业改革小组领导表赞为:干劲十足改革先锋。公社书记就此亲临 给予表彰并在全公社作出推导宣传,各大队改革更是因此番促进力加快 着分田包干的步伐。更重要的是,陆青山特地向县委改革小组汇报了河 川大队原集体铸造厂进行实用灵活改制的事例,县委郭清明书记大加赞 赏并特地指派人来河川村做了专访,认定这是给改革中的村办企业寻求 到了一条存续发展的道路,指引着大家学习的方向,于是在全县大范围 内作为重点示范大队宣传开来。很多大队村办企业在这分田到户节骨眼 上踯躅不前,捏把揣摩着政策不知的情况下如何处理这集体的共同的财 产,这一次在政府的宣传和鼓动下都紧接跟从地各自实行开来。

    这一表彰荣誉自然应由河川大队领导集体所得,县委委托公社特别 颁发了一面金边镶嵌标有 “农业改革先进集体”的表彰旌旗。起先,汪 大河并不认为这面象征积极光荣的彩旗对他有什么政治用处。因为他认 为,这面临的大队集体已成为过去,集体大队在以后只能算是个地理名词, 这各家各户都各自干开了,哪里还管得上大队什么事呢?大队的存在便 是无所谓有实在意义。后来,情况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公社书记陆青山 代表乡镇一级召集下属各大队主要负责人,在公社礼堂开了一场名为“新 的生产形势下加强基层组织建设”的基层组织建设会议,给这些大队小 队执管过事 , 又不甘心突然闲下来,正在徘徊的人打了一针强行针剂似的, 可谓意义重大。公社镇书记宣读了政策, 传达着一些国策面的指导思想, 让汪大河及在场所有基层大队干部心情振奋,对于那些依然想拥有大队 干部地位并注入热度愿望的人,此时多了几分期许。会议精神传达的内容, 汪大河在一本黄色薄皮本上书写着潦草字迹急速地记下,尽管他对这样 的宣传只能算是囫囵吞枣地理解:新形势下乡镇大队一级要积极发挥好 农业管理工作,要积极组建新的基层管理班子,以实现集体计划管理模 式向市场管理模式的彻底转变,当前或以后长时间里基层领导干部要发 挥好引导好农田水利建设、保证农业正常生产、组织农民完成催款缴粮 的任务等等工作。于是汪大河王一功吩咐人把这面代表新时代荣誉的彩旗很郑重地挂 在会议室对着门的墙壁上。在显眼处,他们摘下几面已是老旧过时的彩旗, 那些原来挂上红闪闪的绸缎面料现在泛着暗渍,而且有些彩旗宣传的主 题也是时过境迁,再挂下去也是不合时宜。如“以粮为刚”“抓革命促 生产”等,在当时极为时新的口号在如今看来是老掉了牙。

    这是一场农村的大变革,等它大势已成尘埃落定之时,这无疑对我 家意义也是深远的。

    从父亲的角度讲,他觉得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是心有余而力使把起来 又是呈不足, 自己只能守着小队那些条条本分,尽管小队长王长顺是个 有创新敢干的人,那又能怎么样呢?终究是一同在这集体大锅里搅食过 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头脑中绽放过的奇思妙想总难得彻底去付 诸实现。乡间到去充斥懒散、僵硬、呆滞,仅存的那些心中有新想法的 人拖着贫困身影巴望着对美好的展望,他们沉浸在空洞的想象中。现在 机会来了,起码父亲对他那所熟谙的农活,那些田间不同季节的农事安 排是再熟悉不过。他坚信自己腰板硬朗,挥臂有力,头脑也算活络,而 且信心填持满满,一切农事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肯干再也不用 被捆绑束缚着手脚,认准一条理来:有一分勤劳,就会有一分收获!

    从大哥王再强的角度讲,也是更增添了一份干劲,给他足足鼓动着 能量。因为铸造厂在这次年产承包改革中并没受到负面影响,反而是鲜 活地存续下来。生产一直红红火火,而且我们自家还占有经营收益的股 份,签过字画过押的一份权益,算是给了我们家多了另外一种期盼。就 因那么多村中农户,他们因各种原因自愿退出,这反而给了另一些坚持 的人留下“所谓的机会”,这样一来自己算是这厂子里一个名副其实享 受点主权的人。当然有些人心里多有了一些小农意识的惶恐,因为他们 终究负上了如铸造厂的债务因生产的变化不确定而让自己落得赚钱不着 的担心,惶恐地落个负债累累的忧心。大哥没有想过这种担忧,他在前 几月每月都领到了三十多元的工资,王一功在会计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 作响时说:“小伙子们,你们拿到手的工资不比城里正式工人工资少哩!” 这话一落,就听到一群年轻人围在大队会计室一间不大的空间里,嘻嘻 地笑着。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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