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河川村的晴天来了 , 雪地渐开消融，泛着白色大地上彻骨生寒着冷 峭。雪后新的太阳缓缓升过天地的平线，先从雪地衬托起的朝红里，再 把霞光映托在云朵上，妍开紫蓝的天空呈现光艳，斑斓散漫如花，新的 别样世界向外展开绵延伸往天际边——人间银白未消融，天上彩锦渐散 开。田野、堤坡、村巷 ------- 在雪后的阳光里一片银白，光秃冰晶的 树枝叶干上挂着银闪闪的冰棱。阳光合捧着巨擘，生生竭力，像是合捧 起深冬里的温暖，着实正在焐热天地的一切。屋檐瓦楞边沿齐刷刷排挂 银色透明的冰棱悄悄消融着“滴答”声；河塘上早起上学的学童向塘面 的冰盖抛开手中的瓦片敲打冰面的“哗、咔”声；懒睡的村民再也不想 懒在床上，不再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样子，早早起来弯手穿弄着衣袄 的窸窸窣窣声。都像是因为这时照射来的阳光如此亲切——感染似的变 了，感染似的动了。
汪杨树和三队长四队长在这几天里向一队长讨好着走得亲近，想尽 法子，找王长顺请教问题求教方法。这时候他们全然不顾尴尬，把自己 的脸皮拉厚，按捺下了多年来比之不如而又暗自较真的心。比如，令他 们记忆犹新的事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让他们艳羡不已——王长顺作 为公认的能人队长，他总有办法弄出花样，带领队员种瓜植菜，并与公 社联社建立长久稳固的生产与销售一条龙关系，多年能让一队收入颇丰； 另一个让他们避之不及——王长顺作为生产的风向标，他们用尽心思跟 风般模仿一队扎窑搭棚养猪大搞小队富业总是逊色一筹。
王长顺给队里分配田亩土地及其他财物有了一套成形的方案 , 先是暗 地里组织小范围地商讨，得到了我父亲等一批人的支持。大队书记汪大 河此刻对着前来向他作汇报的王长顺说：
“你想咱办就咱办吧，这以后我管不了这些。”
王长顺就觉得眼前的书记没有打起精神来。只看见他背着一只手弯伸在后，一只手夹着烟蒂不停地吸着。
“嗯、嗯。办法好，这中间不出乱子就好。”汪大河突然感到似有 不妥地补了一句。
在这一天中太阳快落山的时刻，屋檐瓦檐上融化滴落的冰滴放慢了 “滴答、滴答”的声音，减缓了落入泥地上的速度。就在王长顺一回到 队里向队里公开表达自己的想法后，队员就成一呼百应之状，先知道消 息的人便大张旗鼓的鼓号似的向其他队员做起宣传推广来。他琢磨的这 一套办法确实具有实用性，不经宣传地被其他队里借鉴，一窝蜂地向全 大队传导开去。这得力于办法实施起来简单通俗易理解，只要给了这田 园上淳实的农民一些指划、一些说教，他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找来了两块较大的木门板拼排在一起，有人把它背斜靠在仓库正面 壁墙上。队长带着两个小青年用细米熬成的米浆，正忙着将几张四方形 画有密密麻麻有形有样方块状图案的纸张往上粘贴。一个小年轻两手托 起破旧的瓷盆，另一个小年轻一手捏起用稻草扎成的简易刷子，相互配 合忽上忽下地刷着米浆，把纸面上角对上比齐，然后迅速刷拉地盖在糊 上米浆的门板上。纸上块状呈现眼帘的是黄、红、蓝，错落有致相互交 杂不同的颜色。当大多数一队队员又齐聚一起时，场面就呈现一片嘈杂， 叽叽嚷嚷。人们对这眼前的新鲜图案很生好奇。
王长顺站在一条窄长四脚板凳上，因为人多，他把门特意靠排得高 一些，还特意搬来凳子站在高处，扬手高呼着向队员群众讲解这些不同 颜色表示的是什么意思。他在纸上指指点点分开解释。说绿一色的表示 低凹水塘——能养鱼，红一色的表示坡上旱地——能种油菜、小麦和经 济作物蔬菜，说黄一色的表示水田——主要产水稻的水浇地。分别标有 面积数量，特地用黑墨水字标清。等大家都明白这不同色彩块状图案原 来是队里所有田地水塘坡地的形象图，而且清楚明晰，让一部分不识字 的乡民懂得时，大家不得不佩服这位年纪不大的小队长心中有多少新点 子啊，于是大家更愿听他讲下去。
此刻，雪的消融浸透在夜色来临中的寒气里——依然冷浸。
他给队员剖析讲解中有着着重点，把田地的好坏优劣分配原则摆在 公平基础上，注入均衡公平这一主导思想。他思索到这田地上一辈子生生息息的农民，他们对于公平取得的思想原本是根深蒂固的——只要不 偏不倚、不纵不容、秉公执法就易于被认可接受。
图上把水田、坡地、水塘各被标出一二三等。一等为甲，二等为乙、 三等为丙，每户都有分得甲的权利和分得乙、丙的义务。但各类甲乙丙 之间是有折算比例的，这方便了农户之间因需求协商取地相换。标准是 同性质的水田、坡地、水塘不同等级以多一成或二成面积来折算，然后 各以家庭成员数为单位分配田亩，人口多的多分。他又提出了一个变通 的置换办法，那就是如果需要更多坡地旱地的人家可以以分得的水田或 池塘来相互交换，这样一来就便解决了分配中各取所需的问题。我在后 来听说，在这次分田到户中，种瓜老汉王育才通过让出甲地水田多取得 了坡上旱地，从而通过分得水田地置换的方法，他家就拥有了四亩多坡 上旱地只留下一部分水田，他还乐哈哈地说队长的办法就是好。父亲对 水田是情有独钟，他认为产粮还是农业的根本，便也找人用我家分得的 旱地置换了三四亩水田，这一来我家拥有的水田数算是在队中首屈一指 的了。
来年备种的各类种子，平时应急备用的一些集体余粮，耙、锹、筐， 犁、镰等杂七杂八的生产用农具，尽可能估值而分，有的实在难掂量的 零星小件只好用上了惯常的土办法“抓阄”分配，这样一来不管谁的运 气好谁的运气不好，或多得或少得，大家落得了个心安气平。还有人吆 喝着给抓到的人以似运气好表示祝贺。至于大型的物件， 如：脚踏水车、 机械手扶拖拉机等就得另寻办法。特别是小队里喂养着大大小小的几头 耕牛，这可是农民的宝贝，对于这一类在分配时出现人多物少、货值大、 难分割分配的物类，汪长顺也有他的独到办法。他把原来小队分配成自 然组合的组，几家关系密切或亲属关系较近融洽不错的可以自然成组， 以组为单元分领了一些农具或一头两头耕牛。这样对于依然共有的财物 由几家关系密切的人家所共有，自然分配得人心满意。当然也有人落了 个归组无人搭理的现象，那就是平时性子生僻古怪不得人缘或懒惰好闲 的人。
二队社员最早全盘照搬一队的分田办法，王杨树这次异常主动，因 为他去找堂叔汪大河征求态度时，汪大河无可奈何很服妥地告诉他这是大势所趋谁都挡不住的事。
这次二队社员王怀德就苦憋着脸，因为队里没有人愿意和他分为一 组。意味着他照例分得了两亩多旱地和四亩多水田，其他的共有物件就 无法顺利入组享有。他的老婆一大早站在门前就指责开了，又在数落他 一番。村民眼见他们家的争吵是司空见惯，时时可能暴发月月都有，就 不足为奇。人们在这一刻分田地之事忙得不亦乐乎，少有人搭理他。
女人指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子骂： “我看你这样了还要鬼混？如今落 了个没有人搭理你，我看你下地没牛浇田没水车，到时就用手刨死你， 用水浇死你这个懒鬼，懒鬼变成饿死鬼 ------。”这女人情急了什么龌 龊难听的话都能呼之而出。这是乡间典型的骂街村妇形象，应该说每村 都有，在我的印象中，这是那个时代乡村中直白矛盾喧嚣的一种，她们 往往是有理不饶人无理还争三分的那种，泼妇形象尽显。一般是泼性上 来就会蓬头散发站在村中的窄巷泥墙边谩骂上一通，惯用的伎俩往往是 用撒泼来表现，当然像这样的泼妇最后的结局是搞得大多数憨实的村民 不愿搭理她。
“饿死鬼就饿死鬼，我饿死，得先饿死你这个叽喳叽喳的婆娘。” 王怀德闷着心气地回答。
王怀德本就有种说不出的被抛弃之感，不知滋味地憋屈在胸口。以 前他是村里有名的游手好闲者，也不过是在别人忙时他来个混在一起吓 混偷耍着偷懒地赚小队工分，在天热难熬的农田双抢季节别人干得热火 朝天，他寻地方猫在阴凉处偷偷懒，再就是偷挖别队的地瓜、花生、西 瓜什么的，也有时长久不知肉味憋不住口馋，动起暗偷别家私养鸡鸭的 念头。为这些，村里人对他早已心存芥蒂，唯恐避之而不及。二队长汪 杨树对他长久行驶的态度是见怪不怪，直到置之不理。人们认为：他们 家的日子过得愈加恓惶是理应当然情理之中的事。
“你这没良心的，老说我不做家，你多少年了不就是一直游手好闲 的吗？如今没有人搭理你，尽拿我出气。”说着那女人揩着眼线里溢出 来的泪。
“我去找队长去，不让我入组我就不要田地，看他们怎么区分这个 田，反正我又不会种田那门的事。”说着就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奔出门去。
这次他再也没有向老婆发更大的火，尽管那个女人还是用那样熟悉生硬 的冷眼怒怼他。
据说，他找到二队长汪杨树纠缠这事时，对他放出狠话说：
“大家不搭理我，不收留我入组，我他妈的就不要那些鸟田鸟地， 谁要谁拿去。”
汪杨树面对气汹汹的王怀德，气愤不过也针对地上起火来，没好脸 色地说： “你真是死乱的二溜子货，秕谷稗子一个，如果还是那般二溜 子货样，谁敢与你搭伙成组，谁要你就是害人又害己。”
“谁敢要你入组真是倒八辈霉。”乍一听，汪杨树这一刻的声音像 是盖住了王怀德，因为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怒吼。于是现场戏剧一样发生 了变化。
“改，我改，还不行吗？ ”王怀德突然话语一转，那种刚才脸挂的 愤懑之色消退了，犹如变色龙一般褪了激烈的火红换上了黯沉色的焉黄。 汪杨树见惯了他这种表情，身为队里最有名的懒散户，早已被喻称秕谷 稗子的王怀德，也是见怪不怪。多少年了，汪杨树对他摸索出一套应对 办法来——他耍无赖时声大你得比他故作蛮缠地用声得更大，他无聊胡 诌时你就比他更能应对胡诌。每次出了什么麻缠别人的事，见他先是一 派呼呼烈烈的表现，然后再就是底气不足的消沉下来，就如鼓鼓的皮球 因为突然被凿了个窟窿而焉下皮来，如果你有气踢他两脚，它滚都滚不远， 贴着你的脚。汪杨树算是拿捏住了他的“法门”。结果是，又见王怀德 恢复到原样——每到冬天时他双手往破补丁棉袖子里一拢，咧嘴时冷得 发红的鼻子耸得更高，大概是疏于或懒惰经常忘了洗脸的缘故，咧嘴皱 起时发红的鼻子又呈深褐的沟纹。
围着看热闹的人群都以为汪杨树发了同情心，见他对怂下来的王怀 德说： “如果有人收留你，这组里喂养的牛你承不承担精心喂养？小组 的公共农具独不独占？ ”看来，二队长此时是站在高处盛气凌人似的发 着话。
“牛当然要按份分配精心喂养，农具我哪能独占呢？我又不是个种 田的主，农具又不是老婆，我占它何用。”他回答。
“他真的不是种田犁地的主，倒是个偷鸡摸狗的主。”有人在一旁戏谑地笑开了。
“你才偷鸡摸狗哩。这时候还落井下石的。”他向那人使着白眼。
“你还知道落井下石？王怀德，你听着，你要改掉从前的那些毛病， 在人前作保证在人后背后干坏事的那一套。你说， 牛能按时照看喂养不？ 牲口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就为你卖力。以后田是各家各户的，地也 是各家各户的，饿与不饿肚子日子过得麻缠不麻缠，全靠各家怎么地把 田地当宝还是当负担废物，耕牛可是农活好坏的保障。”
王怀德从没见汪杨树这么能说的，大概这档事他理站在高处，又是 面对萎下来的自己。所以他再次作保证地说：
“我保证侍奉小组的牛跟侍奉我似的。”
汪杨树再不想和他瞎掰扯，就说： “就加入我们这一组吧，本组其 他几户我还得为你这秕谷稗子二溜货做开导工作，注意以后不好好干， 瞎胡掰事，照样可以剔除你这二溜货秕谷稗子。”
说完叫王怀德走开。汪杨树心里好长时间是麻缠不清的，他那里有 心境去同情王怀德呢？没法子。只是这分亩到户的事如果没整个结果来 总有些心虚，难得这么多年当这个小队长以来总是小心谨慎， 自认为水 平不高对事总是唯唯诺诺倍加小心，如今总要顾个脸面，力把着把这一 摊事搞定。
其他几个小队就在几天里如法炮制地照搬了一队的办法，将他们队 里的物件财产分了个精光。有人突然间捏把着分到户的这么一堆田亩之 物，忧愁着踌躇不定——心里没底。这其中一类人属于平时从不操心或 懒散喜欢闲逛之类。源于他们在生产队里吃惯了大锅饭从来不操心生产 农活，现在要自己单干，得从农作物的育种至成熟收获都得一一操心， 正是那些诸多的不懂，让他们心头像是贮着一番浆糊。这类人中典型的 就算是二队的王怀德那样的。另一类人要数早就脱离农业一线生产脱产 的人，这意味着脱离下田劳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汪大河可能是这类人 中比较典型的人物，因为他这么多年来基本算是个脱产干部，靠着比划 指挥过活，而且过惯了在这不大的圈子里人前人后尽是体面的日子。他 家也照例分到了几亩旱地和几亩水田，这意味着以后他得操持这些田地， 不得不下地干些具体的农活了。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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