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灯照旧年
外婆家的柴房，总堆着晒干的苞谷秆。金黄，干爽，一捆一捆，码得比我高。日头斜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满屋都是谷草的焦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这是我们“马蜂敢死队”的法宝——阿儒哥说，苞谷秆烟大，马蜂一熏就昏。
出发前，他在长棍头捆一把苞谷秆，绳勒得紧。“亮，拿火柴咧。”他蹲在门口，额上沾点炭灰，像只刚钻过灶膛的猫。我从灶边摸来火柴，踮脚递他，指尖碰着他胳膊上的汗，黏黏的。
我们先在房前屋后转。门楣、墙角、树身上，常挂着小小的蜂窝。阿军哥耳朵贴在木头上听动静，低声一句：“有了。”我和阿儒哥便缩在柴垛后，看马蜂嗡地飞出来，绕着窝打转。
“上。”阿儒哥点着苞谷秆，烟一冒，带着焦谷气。他把火棍递近蜂窝，烟往窝里钻，马蜂乱飞，有几只擦着脸过去，风凉，人却不敢动。阿儒哥说，一躲，马蜂就追着叮。
蜂散了，他一棍捅下蜂窝。阿军哥拎着蛇皮袋在树下等着，啪地接住，像得了件稀罕物。“去四姑婆家。”阿儒哥甩灭火星，“晒谷场木架上，有个大的。”
村里的蜂窝差不多找遍，大人再三说危险，我们冇听。翻过村后小山，到对面山坳里去。树密，蜂野，蜇人也狠。一次阿儒哥手背肿起大包，仍举着蜂窝笑：“这蛹，肥哦。”
我不碰蜂蛹，只把空窝挂在竹架上看。那个竹架是早就架在那里的，不晓得哪辈人搭的，竹竿被烟熏得发黑。他们把蛹送大人，窝留着，算是我们的战利品。
苞谷地里，常有没收净的小旱苞谷。穗小，粒瘪，大人看不上，却是我们的好东西。阿儒哥说，苞谷要慢火烤，火急了，就成炭。
每次“出任务”回来，我们就去田边。旁边有一眼小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清清凉凉，常年不断。捡几块石头搭个小灶，包谷丢进去，火一烧，噼啪响。阿儒哥总嫌火小，猛加柴，火苗一蹿，苞谷就黑了，掰开全是焦渣。“笨。”阿军哥笑他，自己那根烤得更黑。两人抢着把最焦的一块塞我嘴里，苦得我皱眉，他们在泉边笑得打滚。狗尾草在风里摇，蝉一声一声，夏天就是这个样子。
渴了，就捧泉水喝。凉，甜，干净。城里的水，没有这股山野气。
中秋，阿儒哥家那间石坯老屋，屋顶有块平处，架个木梯就能上去。那是我们的秘密天台。
村里柚子熟了，黄澄澄的挂在树上。我们揣着小刀，说是讨柚子，其实摘了就跑。婶娘们在后面笑骂：“这几个仔，明年不给你们留！”
阿儒哥挑最大的柚子，坐在屋顶上慢慢挖瓤，手指染得黄黄的。“蒂要留着，提着稳。”他教我。阿军哥削竹架做灯座，手被竹片划破，吮一吮，接着削。
我手笨，挖得坑坑洼洼。阿儒哥接过去，修得圆圆的，放进竹架，点上一截蜡烛。烛光从柚皮缝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风很凉，灯影晃。我们并排躺着看星星。阿儒哥指一颗亮的：“那是北斗星，跟着走，不会迷路。”
“街上也有吗？”我问。“有。”阿军哥叼着草叶，淡淡一句，“就是没那么亮。”
阿儒哥忽然坐起来，灯影拖得很长。“我爸叫我去读职高，学修车，我不想去。听说广东招工，管吃管住。”
“我跟你去。”阿军哥说。
我啃着冷包谷，干得刮嗓子。“你们走了，谁跟我捅蜂窝？”
“傻仔。”阿儒哥笑，抹掉我脸上的灰，“你要去县城里读书，谁还玩这个。”
星星很密，风很轻，灯一晃一晃的。我忽然觉得，似是有什么东西跟着那盏灯一起晃，抓不住。
“走了。”阿军哥吹灭灯，木梯吱呀响，像一声轻叹。
那声轻叹之后的日子，柚子熟了七八回。
去年中秋我回去。老屋封了屋顶，梯子拆了。柚子树还在，没人做灯了，果子熟了落在地上，烂成一滩黄印。
我走到晒谷场，抬头看那个老竹架。它还在，黑黢黢的，上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蜂窝，那些腊肉，那些旧布袋，都不见了。
我给阿儒哥打电话。他那边很吵，声音粗了，带着疲惫。“我回外婆家了。”
“哦，好。姨婆还好？”
“还好。”
“挺好，我忙，先挂。”挂得很快。
我握着手机站在柚子树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几个孩子举着电子灯跑过，亮，却冷，照不亮影子。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三个孩子举着柚灯在天台上，烛光映着脸，星星在头顶。
那时以为，什么都不会变。蜂窝在，星星亮，柚灯不会灭。
后来马蜂飞走，空窝在风里散成灰。
山坳里草满了，泉干了，包谷地成了桑叶田。田埂空着，他们不在。
风一吹，旧事就落下来。
老竹架还黑黢黢地架在那里，什么也没挂。
它替我记得。
像那盏柚灯，留在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