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玉按：好几年之前，为了确保硕士论文的质量，教育部就开始推行盲审制度。即在答辩之前，统一提交指定审读平台，分发有关专家审查，并以此决定处理办法。今年4月，发现评审数量陡然增加。我想，大约是扩大了评审比例的原因。听说本科论文也要实行盲审了。我对这种论文答辩前审查的规定不表支持。因为它极大地增加了教育成本，降低了教育的公信力。这是另一个问题，这里就不讨论了。笔者提出的问题是，评审专家如何才能细致地完成论文的评审？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评审专家（包括我在内），还是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影响正确判断的自身因素的，而与人为善、包容异见、对症下药，则是三个应该大力提倡的基本准则。所谓与人为善，是说学生读了三年书，做成了论文，下笔写评审意见之前要端正心态，充分考虑学生的利益，尽可能地让他们能够顺利答辩，而不要不切实际地过高要求，不给通过。所谓包容异见，是指碰上与自己学术见解不一致的文章，包括文章中存在的不成熟见解，不要轻易否决，而应根据其是否具有自洽性做出判断。如果自圆其说而无根本逻辑矛盾，一般应采取鼓励、支持和帮助完善的态度。所谓对症下药，是指要切实针对文章存在的问题，明白诊断，提出准确的修改意见，而不能大而化之，泛泛而论，隔靴搔痒，令作者不得要领，无所适从。这三条，是从多年来包括我自己的不周全的评审意见中总结出来的、需要引以为戒的要点，也许有一定参考价值。其实，不仅对于硕士论文评审，而且对于其他一应博士论文评审、职称评审、刊物委托来稿评审、规划项目成果评审，等等，都应该努力做到如此。下面，是近几年来笔者提交的六份硕士论文盲审意见，敬请批评。需要说明的是，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笔者已经对论文题目、作者、所属学校等信息做了必要的屏蔽。
——2023年5月30日
（一）
对一篇台湾某杂志研究的论文盲审意见
2019年5月2日
关于《夏潮》杂志的研究，作者收集了比较丰富的资料，研究了《夏潮》杂志的创办过程及其历史价值，文章议论平实，条理清楚，作为硕士论文没有问题，同意答辩。有三点建议：
第一，请仔细检查全文，彻底消灭错别字。例如，第23页第11行，“国名党”，应当是国民党；同页第16行“统一思潮地发展”，地应当是的；第25页第11行，“随着该报告地发表”，地应当是的；第36页第9行，“杂志地编写”，疑应“杂志的编辑”；第35页第11行，我再应为我在；第36页倒数第5行，“我再台北的家中”，再应为在；第52页第1行，既应为继，等等。
第二，第90页，关于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的中文译名，作者有一个注释，说明了本文采用台湾地区的通常译法，取名索忍尼辛。建议采用大陆的通用译法，取名索尔仁尼琴，而在注释中说明台湾地区的通用译名是索忍尼辛。
第三，严格注意有关台湾地位的表述。摘要中有以下表述：“为了给台湾文化寻找新的发展方向，《夏潮》杂志摒弃唯GDP论,积极引进第三世界理论，把台湾归于第三世界。”又说：“《夏潮》杂志便借此机会，将自己的主张全盘抛出。台湾只有在中国民族主义的大旗下，通过团结第三世界反击西方殖民主义，并以社会主义现代化作为参考，才能拥有美好的未来。”看得出来，作者已经比较注意这个问题了，但是，现有措辞仍然不够严谨。这是推敲没有到位的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不能责怪同学和指导老师。建议修改为：“为了给台湾文化寻找新的发展方向，《夏潮》杂志摒弃唯GDP论,积极引进第三世界理论，把台湾地区归于第三世界政治范畴。”“《夏潮》杂志便借此机会，将自己的主张全盘抛出。提出台湾地区只有在民族主义大旗下，通过团结第三世界力量反击西方殖民主义，并以社会主义现代化作为参考，才能拥有美好的未来。”另外，第四章的题目中，有“台湾的定位与发展”“台湾的国际定位”字样，同样不够严谨。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领土，不存在国际定位的问题。建议使用例如“台湾地区的外交空间”“台湾地区的外交出路”字样。建议指导教师对我的提议仔细推敲，最后确定，并对其它相关文字进行清理。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二）
对一篇研究某杂志讨论学习陈景润的论文盲审意见
2020年4月17日
关于学习陈景润，作者抓住1978年复刊后的《中国青年》杂志所组织的一次读者讨论，分析了1950年代以后在红与专问题上的长期的“左”的影响，叙述了陈景润在全国科学大会上受到的肯定，指出了国家表彰陈景润的巨大示范意义，以及这一示范作用在青年中的引起的思想问题。作者回顾了这场讨论的过程，总结了它的思想意义，肯定了它对于推动思想解放的极大作用。论文选题恰当，论述基本清楚，作为硕士论文没有问题，建议同意答辩。有些错误的表述建议认真加以核实。例如，第17页说，1965年，高校有四千余名在校研究生，而到了1977 年，只有仅226 人。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数，文革前有一万余人，因1968 -1969 年停止招生，至1971年前后仅有三千余人。例如，第39页说，1973年起，毛泽东多次表达以邓小平为接班人的想法；华国锋提出两个“凡是”，为解放思想设置阻碍。例如，第40页，说邓小平的“真理派”向华国锋的“凡是派”发动进攻，等等，有的数据错误，有的与事实不合，有的提法不妥当。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三）
对一篇梁方仲研究的论文盲审意见
2023年4月18日
我感觉这是一篇不错的硕士论文。文章分为梁方仲的生平、史学成就、史学思想和治史特色、在近现代史学研究领域的地位和影响四个部分，这个结构是合理的。作者对梁方仲以“一条鞭法”研究为代表的明代赋役制度研究、明代“粮长制”研究以及《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做了集中的分析，其看法是实事求是的。作者阐述了梁方仲的史学思想，在“从进步史学观到唯物史观”“对史料与史学关系的认识”“对专与通的认识”“对历史研究与现实应用的认识”“对马克思主义与史学关系的认识”“对史学研究中史学评论的认识”等六个方面进行了总结，别有新意。在对梁方仲的治史特色，即学术方法的研究上，作者总结出了“小题大做”、注意非传统史料、重视实地考察、重视社会科学理论和史学研究的结合等五个方面，既论证了梁方仲的学术方法的精湛之处，又展现了他的大家风格。作者还把梁方仲和同时代学人，主要是和华南学派的另一位大家傅衣凌教授做了比较研究。全文层次清楚，文字通畅，论点平实。建议准予答辩。有两点建议，第一，文章的题目是“梁方仲史学研究”，从字面上直观地理解，意思是对梁方仲的史学研究的研究。而题目中的“梁方仲史学”，似乎有涵义过大的局限。不知道可否修改为“梁方仲经济史研究述评”，或者“梁方仲明代经济史研究述评”，以便更加精准一些？第二，第四章现在的题目是“梁方仲在近现代史学研究领域的地位和影响”，似乎应该修改。查梁方仲的史学研究成就，主要体现在明代经济史领域。当然他的学术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明代经济史、明史，而渗透于中国古代史、中国近现代史、中国经济史等诸多领域。但是，他的研究重心并不在中国近现代史。因此，不能说他是中国近现代史领域的学人。梁方仲属于跨民国和当代两个时代的人，1933-1970年是梁方仲的学术活动期。他不仅对1930-1970年代的学人有影响，也必将对后来学人有影响。据此，该章的题目似乎可以修改为“梁方仲在同时代学人中的地位和影响”，或者笼统地说“梁方仲在学术史上的地位和影响”，这样也许会更准确一些。如果题目改变，文中的相应表述自然应该适当修改。我的看法不一定正确，不强加给作者，也不影响我对本文的整体评价。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四）
对一篇明代史学家丘濬研究的论文盲审意见
2023年4月19日
作为硕士论文，作者对丘濬史学思想的研究应该说是不错的，建议准予答辩。全部文章分为四章，即“丘濬及其学术著作”“丘濬史学思想的主要内容”“丘濬史学思想成因分析”“丘濬史学思想的特点及评价”，从论述体例上看是合适的。全文结构清楚，文字通顺，注释规范。作者对丘濬的生平信息了解比较全面，对丘濬有关著作的阅读也是下了功夫的。第27-32页表2-2“《世史正纲》中的帝王评价”、第36-43页表2-3“《世史正纲》中的臣子论”，证明作者在阅读理解这本书上下了细致功夫。从全部文章的观念体系上看，大致上也是可以的。例如，作者认为，丘濬的华夷之辨的史学观念，符合明代以土木堡事变为界，之前尊重元统，而之后则否定元统的时代思潮，这可以成立。一般认为，《世史正纲》开始写作于公元1476年，大约成书于1481年，而土木堡事变发生于1449年。因此，说这个事变深刻影响于丘濬时间逻辑上没有问题。以下几个问题建议作者做适当修改或补充：
作为对丘濬生平著作的研究，作者交代了《朱子学的》的完成于天顺七年，即1463年、《大学衍义补》成书于成化二十三年（查成化23年为公元1487年，作者未交代，作为古代史著作，这类技术性问题应当注意），但是对《世史正纲》和《琼台类稿》两书，却没有交代写作或成书时间。这样的缺失应该避免。
史料解读应当追求精当。第11页有一段话：
“丘濬言道：‘史而谓之世者何？举一世言之也。天处乎上，地处乎下，人处乎中。人所处之处，是则所谓世也。世即所谓天下也。民生有欲，无主乃乱。天生烝民中必命一人主天下，以任世道之责。得其人，则华华夷夷各止其所而不相侵乱。否则土地为之分裂，人类为之混淆’。从中不难看出丘濬将‘世’作为天道，认为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准则。”
这里，丘濬只是说“世即所谓天下”，而这段话的关键是在后面：“民生有欲，无主乃乱。天生烝民中必命一人主天下，以任世道之责。得其人，则华华夷夷各止其所而不相侵乱。否则土地为之分裂，人类为之混淆。”在这里，说“丘濬将‘世’作为天道，认为是人类社会运行的准则”，没有根据。实际上丘濬认为，帝王才是“主天下”之道，而这也是《世史正纲》的“纲”。离开了这个“纲”，则无法解读《世史正纲》这本书。
第18页有一段话，作者的解读似乎也不符合史料之原意。作者说：
“丘濬对汉代不效仿古制沿用周礼予以痛斥，丘氏言道：‘呜呼！周室礼文之盛，至是不可复睹矣。夫礼莫备于周，孔子所谓监于二代郁郁乎文者也。秦起西戎，一切以法从事，乌知所谓礼哉？叔孙通幸遇高祖，创业之初，而有起朝仪之机会不能访求遗老。于此之时，讲明三代之故，以立一代之制，顾乃区区以秦仪杂就之，遂使成周之全典不复见于当时，亡秦之陋制得以传于后世。噫！可恨也夫。’”
在这里，丘濬分明是批评汉代继承了秦代的礼仪，而没有奉行周礼，怎么反过来成了丘濬批评汉代不仿效古制而沿用周礼呢？（上文中“丘濬对汉代不效仿古制沿用周礼予以痛斥”，如果修改为“丘濬对汉代不效仿古制周礼予以痛斥”，或者“丘濬对汉代不效仿古制、不沿用周礼予以痛斥”，则行文更明白，没有歧义）。
就《世史正纲》这部书而言，作者的旨趣，是在所谓“明华夷之辨，立君臣之义，原臣子之心”。作为丘濬，生活在那个时代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也不可能拥有超出那个时代的思想。作为今天的研究者，应当深刻理解这一点。但是今天的研究，是对历史的扬弃，不是对历史的全盘继承。在肯定丘濬的史学思想中合乎那个时代规格的内容之外，似乎还应该对他的这种道统论的历史观给予必要的批评，尤其是其中包含的中世纪式的政治观和非历史主义的成分。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五）
对一篇研究某边疆史地杂志的论文盲审意见
2023年4月20日
关于《边事研究》的考察，作者着重从它的创刊背景、杂志概况、刊载内容（对边疆知识的介绍、对治理边疆的建议）、《边事研究》的特点和价值等方面对该杂志作了梳理和评析，进而探讨了以《边事研究》为代表的学术刊物在当时民族危机的背景下对于边疆危机和边疆治理的作用与意义。该文资料翔实，表达流畅。目前似乎还缺少对《边事研究》的整体研究成果，因此该文有一定学术价值，作为硕士论文基本没有问题，建议准予答辩。有两个建议供作者参考：笫一，文章第二章和第三章是对杂志内容的介绍。第二章“《边事研究》对边疆知识的介绍”，其中涉及对内蒙古伪自治运动和日、苏对蒙古的侵略野心的揭露、中英滇缅界务纠纷交涉、华侨问题处理等内容。这些显然超出了边疆知识介绍的范畴。建议把题目改为“对边疆史地和情势的介绍”。第三章是“《边事研究》对治理边疆的建议”。作者介绍了关于政治、经济、教育文化、民族宗教四个方面的建议。另外，作者在第四章谈《边事研究》具有国际视野的特点时，又指出“《边事研究》中涉及国际关系或外国情况的文章大约有120篇。”这显然也属于《边事研究》的内容，同时，“涉外”内容应该是边疆研究的重点，而作者却没有介绍。从文章附录的《边事研究》目录看，还有一些内容没有涵盖进去。建议适当增加一点涉外内容。笫二，对《边事研究》的特点概括不够准确，还可以提高，建议适当提炼和修改。以上意见仅供参考，不影响答辩，作者自行作一些修改加工就可以了。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六）
对一篇民国北京政府“局外中立条规”研究的论文盲审意见
2023年4月21日
作为对《局外中立条规》的研究，作者围绕该条规的制定与发布、具体内容、实施过程、实施效果四个方面，剖析了第一次大战前期中国政府运用法律形式对国际公约给予尊重和遵守，及时回应欧战局势，从而维护本国利益，并且利用此项法规处理涉外纠纷的努力。文章认为：《局外中立条规》的制定和实施过程，体现了北京政府外交的日益近代化。文章以学界研究不足的一战前期中国保持中立的这段历史作为研究对象，在选题上有其学术价值。文章思路清晰，分析有理有据，运用了台湾中研院的相关档案和其他史料，反映了作者在收集资料方面的努力。总的来说，是一篇不错的硕士论文。
有两点意见供参考：
第一，作者采取每一章开头进行学术动态介绍和本章内容介绍，每章结尾对本章进行小结的这种叙述方式，影响了行文的流畅性，并且和文章学术动态梳理部分以及结尾的总结形成部分内容上的重复。建议作适当处理。
第二，文章的结论部分还可以提升，包括实事求是地总结其价值和分析其局限性。以上建议，请作者自行修改补充后答辩。
（结论：自行修改后答辩）
作者简介：李良玉，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历史学博士，从事中国近现代中、中华民国史、中国当代史和中国当代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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