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离不了酒。远客临门,酒是温热的迎候;故人辞行,酒是沉默的相送。良辰佳节,酒点燃欢笑的焰火;丧葬忌日,酒沉入哀思的深渊。困顿蹉跎时,酒是唯一的解语花;春风得意处,酒是锦上最亮的那抹金。它和欢乐者结为良友,被悲伤者引为知己,让失意者暂忘来路,令得意者更向远方。壮士饮它,掌心便有了风雷;才子饮它,笔底便生了云烟。宋人朱翼中在《北山酒经》中叹道:“大哉,酒之于世也!”这声叹息,隔着千年依然温热,因为酒早已不是杯中之物,而是流淌在华夏血脉里的一脉性情。
酒最见人真性,如镜照形,纤毫毕现。武人借酒壮胆,以助声威。关羽温酒斩华雄,杯中余温未散,敌首已落。酒在此处是催化剂,将潜藏的力量猛然释放,于电光石火间成就英名。武松醉后打猛虎,步履踉跄而拳脚愈刚,酒不是遮蔽,而是剥落平日的克制,让本能的勇悍破壳而出。
文人则借酒释怀,或儒雅,或狂放,但过饮失态者亦不乏其人。汉初东方朔醉上宫殿,竟至御前溲溺,滑稽之余不免尴尬;而晋代刘伶则视酒如命,作《酒德颂》,乘鹿车携酒浆,命人荷锸随行,曰:“死便埋我。”此等痴态,反成千古风流——世人笑他疯癫,他却以醉眼勘破了生死。至若唐代李白,自谓“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每饮必诗,诗必纵横,“金樽清酒斗十千”是他一生的向往,民间更传其醉后捉月而逝,虽属附会,却正合其飘逸不羁之神。酒于李白,不是麻醉,而是羽翼,助他飞越尘世的重力。清代曹雪芹晚年著《红楼梦》于黄叶村,穷至“举家食粥酒常赊”,仍酒不离口,那满纸辛酸泪,怕也有一半是酒中酿出的。酒在这里,成了苦寒日子里唯一的暖意,也成了看透世情的透镜。
酒亦能催生艺术奇迹。书法史上,张旭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笔,时称“张颠”;怀素“一日九醉”,挥毫如骤雨旋风,人称“醉僧书”。酒精麻痹了理性的藩篱,却释放了直觉的洪流,他们在迷离醉态中打破法度,反而得见天机,笔底风雷,皆因酒意激荡而出。文人聚饮,亦常有畸行。明人《六如集》载,唐伯虎与祝枝山、张梦晋于大雪天扮乞儿唱《莲花落》,乞得钱买酒,于野寺中痛饮,竟憾“此乐不令太白见之”——这般狂狷,恰是酒中真趣,若事事循规蹈矩,人间便少了三分颜色。
近世文人亦多酒缘。朱自清日记中屡记与夏丏尊、俞平伯在白马湖春晖中学聚饮,“申眉畅谈”,乐在其中。俞平伯尝作《瓶与酒》《酒》二文,论品酒心得,谓酒味分“酒力”与“酒性”,前者为醉之量度,后者为醉之趣味;劝人不可凭瓶签而断滋味,应遍尝诸酒而后定所好。此虽言酒,实则言人——唯有亲历百味,方知己心所归。
综观之,酒之于人,如同一面多棱镜,映出武勇、文才、逸兴、痴狂,也映出落魄、潦倒、悲凉。它让人超越日常的平庸,却也易使人滑向放纵的深渊。正因如此,酒文化才不单是饮食余事,而是士人精神史的液态记录——狂者见其狂,真者见其真,拘者见其拘,达者见其达。千载而下,杯中之物未变,而饮者之态各异,这正是酒文化恒久迷人的缘由。
若问酒中真意何在?大约不在醉乡,而在醉后那片刻的清醒里——清醒地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酒既照见人的高度,也照见人的限度,而高限之间,便是活生生、不肯被规矩框住的人间。恰如野寺风雪中那三位才子的狂态,虽悖常理,却因其赤诚,反令后世遥想不已。杯中荡漾的,终究是饮者自己的性情与格调;一杯饮罢,人间百态,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