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六岁随父迁居河南新郑,开始读书写字,展露出射箭天赋时,他就当知道这能让他如日中天。
二十九岁,长兄状元及第,轰动乡里。这时他已箭术精进,据说能一箭穿铜钱方孔。人们在坊间传此美谈。父亲只是皱眉不语。母亲劝他,此非正道。他不解——这木头制成箭与笔,差别为何如此大?
二十岁那年,他本该出仕。但宋太宗驾崩,真宗即位。国丧期间,科举停罢。他对这位刚登基的皇帝有莫名的好感,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三年后,殿试之上,真宗亲擢他为状元,授将作监丞。后来他当面顶撞皇帝,竟未获罪。
朝堂上,大殿空旷。真宗坐在高处,帘后有刘皇后的影子。旁侧同僚低头不语。他把奏表举过头顶,说:"臣不愿为文。"
没有一人窃窃私语。大殿静了很久。
这是一场注定。他身后空无一人。他也明白,他已不是翰林,而是"自甘堕落的状元"。史书上,他必是个跳梁小丑。一股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入他的衣袍。同样的风,刮向真宗。
他望向真宗,想起任谏官时,直率敢言。彼时宋辽战事激烈。澶渊之盟签订后,他升为起居舍人,记录皇帝言行,后来还起草诏令。他不知这情景能持续多久。
真宗爱才。他未满四十,便升翰林学士,成为皇帝身边的机要秘书。他明白,直言敢谏的性格把他带到这里——文官最荣显的职位之一。但皇帝也老了,难免糊涂,大搞天书封禅。巴结谄媚之人,也因之热衷祥瑞。那所谓祥云神兽,简直幼稚!
太监呈上奏表。真宗眯着眼睛看了许久。陈尧咨的腿有点发麻。
他从不附和,开始受人排挤。他好像不明白,世人本就是狼狈为奸的。四十二岁,外放永兴军知军。因数有杖死者的用刑残酷,招人弹劾。
可笑!可笑啊!
可又有什么选择呢?走离官场是好的。纵然十年平步青云,多少人在台下眼红放箭,他都知道!
调任荆南知府,也算是与民同乐吧。往日因公务而欠缺的箭术,亦重操起来。那日在江边射箭。百姓围观喝彩。他突然感到一丝快活。江面上起了风。箭尾的羽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人叹了口气又合上嘴。
但母亲知道后大怒。用杖打他,斥他不忠不孝,烧毁了他的金鱼袋。火苗舔上去,那个"陈"字卷曲起来,变黑,化灰。他蹲下去想捡,母亲一脚踢开余烬。自此,他不再荣贵。
真宗阅罢奏表,不知是虚弱还是年老,半晌才特批。改任他为宿州观察使。
陈尧咨阖目。往日因公务与御史台官员争执的场面又浮现。一气之下,他将对方推下台阶,震惊朝野,被贬知州。
父亲也不能再指责他什么了。父亲已行将就木。陈尧咨按制守孝三年。闲居时,他反思何以到达这步田地,竟发现——他官至正三品与左迁为某州知州的原因,竟是同一个。
守孝期满,复官翰林学士。可这官身再高,也仅是徒劳。他不是做文官的人。
陈尧咨改为正五品武阶,朝野哗然。即使加任马军都虞候。不过也是疯子一个。
两年后,升节度使,从二品,到达武将生涯巅峰。
不幸真宗驾崩。仁宗即位,刘太后仍垂帘听政。不过也没什么所谓了。
令人惊讶,他生活奢侈,却治军严明。年轻的毛病,在年老后放大了。他常和地方文官冲突。一次,因一个小知州坐堂上而自己坐偏座,愤然离席。
他终于老了。脾气也改了。闲居京城。晚年的院子很静。静到他听得见自己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他想起年轻时遇卖油翁的事——那老翁说"惟手熟耳",他笑而遣之。可当下重思,五味杂陈。倘若是手熟,那状元和射箭也仅此而已。那天下苍生碌碌一世,又是何必呢?
去世后,朝廷追赠太尉武衔,谥号康肃。康为安乐,肃为刚断。实是讽刺他矛盾的一生。但欣赏的人却可认为——这是褒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