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入夜了，起风了。
他只想做个野人，在书林里。没有死，只是活在红楼的梦里。
没雨了，但不久还会来。那天我与你擦肩而过，但我却在暗中乞求能与你永世相遇。没有花开，没有高光，但我的心滚了一地。我不敢回眸，怕月老狡猾的开玩笑。我走进了自己的风雨。
那是一场梦，一夜良宵，一次大醉的恍惚。不可见万世的因缘。但一生亦足以品完一条江河。
那是万川细流汇成的一条河。涛涛之水奔去，我曾无忧的梦里。成群的丫头，老仆，数不清的宴会。十几岁时随意地便是一壶酒，听别人劝，冷的成热的，化成几句诗。反正无聊，反正无虑。
我以前，是不爱写字的。
头发渐疏，也渐白，江河日下了吗？曹先生本讨厌仕途，呆在考场几月，干什么都在一个地方，没有一盏清茶，一盏薰香，行走亦不能自如。既是形意自身，好容易中了，先不看会不会拍手说一声“嘻，我中了”然后发疯，那朝廷过的“诈来骗往”，相见时的升调降迁还是哪一位傲世风骨所愿意的呢？曹先生自认为是出淤泥的。那淤泥，我也站过。
但是，昔日的久别院只剩下了仅方丈的偏房，瓶无储粟。家无新衣。举目维限却仍要如燕雀般于笼内鸣叫，乞讨似地求可怜的嗟而来之食。
他受不住了，他只能低下高贵的头颅——他只得提笔。春风又绿那荣国府，四时珍蔬换着百种做法。这字，如酒呵！笔下，谁谁在平步青云，受王隆恩，某某朝堂夕谪，累累如犬。这种肆意人生，真是令人畅快！
那放荡，是没有理由的——司马迁说，若至贤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是会述往事，思来者的。
曹先生从未想过自己是哪种人。但他还是研墨，下笔了。去写一场梦，但以它为名，以石头为身。那是一把泪，流尽泥沙。石头沉在河底，我摸到过它。
我本在名门望族之列，但如今为何沦落至此，于街边贩卖故侯瓜？这不应当是我的命。
我年少锦帽貂裘时见过你，我仅当俯仰间的游戏。但门庭衰落后，我时常想起过的却，是你。我愿许之你“倾国之美丽”。不准你看的书，我全都看了。作一首牡丹词给你罢！
提笔作罢，众姊妹都行手叫好，止你低眉顺眼。我呆了，那是我口似木；我痴了，那是我智如病。那花之词，探春也罢，叹春也罢，拈花轻捻之意，仅你一人知。
可你我间的鸳鸯梦却因指腹为婚的约定而破碎。立于阴阳二面，我用落英铺满你的灵枢。我的别离，你的离别，一夜春江月下流淌。
我要把你写进诗里，用青丝换一着情诗，谱一段情丝。于是二毛渐疏亦不悔。那一条辫子如枯流，渐细，渐短。但新生却在笔下涅繁，世间纷飞，孰真就假？曹先生停笔，听见窗外有人也在问。
曹先生思绪由喜入落。五十回欢天喜地，五十回惨淡离别。案上，铜镜映画中人眼,形销骨立，鬓毛垂垂。
这字，从轩前到书房，印了。
曹先生在晦暗中又将钱数了一遍，悄悄地把钱塞入衣服内衬。嘻，不亦善乎！一场梦换一月伙食。蝉鸣月下，曹先生笑而入梦，久违了……
曹先生照例去巷头那闲茶肆喝茶，顺道想打听书卖的好不好。
“这新出的《石头记》你看了未有?”尚未，近日多些书客皆论此书“”乎！你不知道——这书可妙了！
曹先生乐而不笑，一小口小口啖杯中茶。那客人有奇力，将此书说得天花乱坠，珠石满天，四下座客皆惊疑。
赤子孤独了，是会创造一个世界的。那说客的茶盏里，也有一条河。
话说那贾宝玉也是真痴，林黛玉也是多情。一对鸳鸯，一个葬于落花，一个云游人间，留一黑头妇守空房……听者闻之无不遏腕叹息，止一人不动于衷。
说客见此，心生不满，欲想打趣一凡。“本书有此绝笔，阅世非凡且不知这笔者年老几许，白发几何？“众人循眼望去，看到一瘦老头，头发枯白，也附却调侃，“我猜，那是毛疏鬓白！“一时，哄堂大笑。笑声明明在茶肆，却落在书案上。
曹先生愤愤离去。不曾想，这书中珍宝竟沦入笑口，众人有眼无珠不看书却研究起自己头发来了!
曹先生感到无奈却又不甘。书，还写吗？书不写了！他摸着仅剩的发丝，梦终究是梦，一场尘世铅华回忆中浮萍的碎影而已。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由始至终。由始至终，雨都在下。
他冷笑了起来，他大笑了起来，庭院已承不住他的笑声。那书改了又改的，写了又写的都付与了火，一片光热，一片灰烬。尘飘起又落下，交错间，万物往矣。世上再无曹雪芹，世上再无《石头记》，愤子离世，空余红楼，仅剩一梦。
我确定实是不爱写字的，也确实认为自己有骑鲸之骨的。
曹先生病了，大夫说是气抑症。他也老了。
那条河终于流尽了，干涸了，留下宽阔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