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同室的栓子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以致后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 友。记得起先,我曾认定他天生就是一个少言寡语大男孩,对所有的事 毫不关心,郁郁寡欢,不愿接触人的那种个性。那时我内心思量过他, 心生疑窦:他有一份稳定的国有工厂工作,年纪又尚轻,应是无忧无虑 才好啊!而且有稳定可靠的收入来源,为什么还是那般让人不解的忧郁 感浓重呢?大叔朱时清在一次与我闲谈中告诉我关于栓子的实情,让我 一时对栓子的身世产生同情。原来栓子的身世堪比我艰难,听之让人同 情心酸,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世间有人更不易,我以前所受的苦和在苦中 感觉的煎熬比之又算得了什么呢?
栓子的父亲是模具厂里的一名合同制工人,为人老实勤快,负责整 个厂区卫生和各车间的环境维护。种树栽花, 移草剪枝,清扫生活垃圾, 搬运车间废渣,去除厂区墙上网丝灰尘,以及负责厂里一处锅炉房热水 热气烧制和维护工作。他父亲工作起来兢兢业业,一干就是多少年,在 多次工厂环境卫生评比中得到表扬。在三年前的一次扩厂建设中,厂领 导鉴于劳动生产场地增大和新的卫生质量要求,决定增加一名后勤环卫 人员,为表示对他父亲工作的认可,便把他母亲从乡下的农村招收进来 当上一名合同制工人。那时一家人是多么高兴啊!艰苦而又兴奋地过上 了热热闹闹相守一起的生活。那时的栓子是多么快乐啊!他随后转入城 里的学校就读,新的优越环境让他倍感幸福,无忧无虑。可是命运又多舛, 就在栓子十五岁那年,一个阴雨的下午,栓子坐在课堂上神情恍惚,感 觉有什么不妙的祸事将要发生似的。果然噩耗传来,他的父母相互搭手 在厂区锅炉房边塔底架下清理提升储水罐下废煤渣时,不小心用力过猛 触碰了提水罐下的支架,由于水罐支架长时间没得到修缮以至支架底下 腐烂不支,重力大突然垮塌了下来,天降横祸,将他父母双双深压在下面。 父母的鲜血直流,罐中倾泻而出水流冲刷着一滩惨不忍睹的悲惨血腥,慌作一团的工人们把偌大的铁罐搬开时,他的父母亲在血肉模糊里已没 有了生还的气息。大家围观同情,默默流泪。栓子回来了,趴在父母已冰凉、 湿漉的尸体上,哭得惊天动地,像是把从前所有的快乐凝成一切的悲伤 潵泼而出。人们从此发现,这个少年一改往日的活泼,从此没有欢快的 言辞,变得寡言少语。
厂里认定栓子的父母为工伤,负责安葬,对遗孤唯一的补偿是把死 者唯一的儿子招收成厂里的一名国家正式工人。这是以血换得的名额啊! 已成工厂一员的栓子,每当他悲伤地站在那个已修缮完好已物是人非的 锅炉房提升水罐边时,一丝孤独,一腔怀念满在心头。
比起栓子来,我觉得我是世界上很幸运的了——我有书读,被父亲 重视,而且是上了县城学校,一个一般乡下孩子不易来的地方,还有的 是远在的父母及家人在我失望、落寞、感觉孤单时值得记挂。栓子他什 么也没有,甚至他没有朋友,也就少了困苦时能得到别人片言热切的安慰。 我的到来,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我们虽然守着各自生活的艰难,却发现 有共同相交的点——关于那些谈及和理解困苦的话题。他愿意打开他的 话匣,我愿意聆听,似乎我坚定地相信,我们相互类似,有相互取暖的 心地。
我时常在白炽明亮的灯光下独自开展课后学习,不因厂内车间、窗 外街上传来的机器轰响、人声的叫唤而分神。他时常发呆地注视我,直 到有一天,他很郑重地对我说:
“我要下定决心学习修理机器的钳工技术,成一名出色的钳工师傅。” 我被他突然一声誓言似的惊叫惊动,连忙放下手中笔,望着他。
他眼睛里出神地放着光彩,一扫以前让我所见的像是在困窘中锁住 的迷茫。
我不解地问:“钳工?是干嘛的?”
“就是学技术,关于机器修理的技术呀。”他急切地向我解释。
我明白了,他是在要求上进,着实想扎扎实实地学一门实实在在的 生存本领。就像我的父亲那样种好田地成为他安身立命的生存本能;就 像王长顺那样办好砖厂也是他了不起的生活方式;还有王一根、王时机 他们都凭着一方面的专业技能在社会上安身立命。我这样地理解着栓子,突然因他惊唤而出的尖叫而震惊。这是一个趋于成年渐进成熟青年的正 确思维方式啊!他已意识到生活中的每一天,不因无所事事而去虚度, 不因一些迷茫而不去努力寻找方向,不因得到别人的呵护而一味地坐享 其成安于清闲。我听他说过多次,工厂前辈因他年纪尚小,又顾及同情 他父母的惨死,都对他没有过分的工作要求,只是可怜同情地照顾他, 让他做些轻松打杂的工作,那是出于大家的一片好心。
他睁大眼睛,眼眸犹如射出一团光源。问我: “你说这个打算可成吗?”
“可成,只要有想法,再去接近它,一定可成。”我突地回复他这 样的话,而且回复坚定。这又让我心灵起了一些颤动,一度不相信自己 对栓子能脱口而出说出这样给力的话,而且见他立马伸手捏起拳头,以 示给力且赞我的话具有建设性。曾在多少次里,在我生活的乡下,我是 多么地胆小怕事的呀!每次能给予的反击都是在那种被动的境况下的还 击,几乎是在忍耐不住的情况才反戈一击,至于后果,从来没有想得那 么多那么远。
两个月后,栓子突然满脸笑容地对我说:“我现在是一名钳工学徒。 我得感谢你,小五!”
我很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那次向你探讨自己该学习钳工技术的事, 那种想法是受你的影响呀。以前我总是无所事事,心里总空落落的,不 知如何是好,除上了班混日子,就是蒙头大睡。后来每当我看到你学习 时是那么认真,主动吃读书的苦时,我就觉自愧不如。你把我带领到想 学钳工技术的想法上来,还向你讨教,我看在眼里,时间一长便成了我 的一份动力一样。我不久后向车间主任提了要学一门扎实手艺的事,而 且我努力去改变赖着不动的习惯,上班去得早下班回得晚,他们也觉得 我一时懂事起来,坚定上进,是一块学技术的料,便热心地收我为他们 的钳工学徒。你说神奇不神奇,是你帮助了我啊。”
栓子在这种表达中展露出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喜悦,让我为他高兴。 我还是认为他对我所表示的感激,过于严重,让我蒙圈似的不知怎么回 应他。真有他所说的那么神奇吗?我只是在无意中做了我真真实实的事呀!要说让人感触灵感,激发斗志,那是过誉了些。要说授人以指导, 那也只是在条件艰苦环境中,我多得付出一些抵挡困惑的勇气。
我只能对栓子面带微笑地说:“没那么神奇吧。”
作者:杜忠武 电话:18008640866 邮箱:duzhongwu666666@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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